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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 山

来源:中国西部散文网
作者:萧忆
发布时间:2018.05.02

祭  山

  

    堆积起来的苞谷秆子,密密匝匝地码放在山塬上。零零散散纤长的苞谷叶,呼啦呼啦地唱响着高原的歌谣。和煦的阳光柔和地照射在苞谷秆子里。隐隐升起袅袅的溽热气息,从苞谷秆子的边缘处缓缓流泻。远远望去,光秃秃的发着亮白起起伏伏朦朦胧胧的高原之上,冷雾一样的灰色空气像白纱一般萦绕着,漂浮着。偶尔山塬上兀自挺立的小庙与苞谷秆子堆摇摇相望,仿佛在暖阳下时隐时现的烽火台,机警地环视着周遭的一切。孤零零的酸枣树,悬吊在苞谷秆子旁峭拔的红山梁上,一颗颗来不及掉落的红彤彤的酸枣子,随着北边来的劲风激昂地跳跃着。山塬脚下的村庄安宁地躺睡在山洼洼上。干净整洁的院落里,随处可见贴在门窗上深红色的对联,大门口堆放的涅白的冰块,以及置于硷畔上灰褐色的灰烬。放眼望去,在荒凉悲怆的黄土高原上,喜庆的年味儿处处彰显着。而节庆的喜悦却被荒凉、落寞围裹着,这还是村庄喜气洋洋的春节吗?

奄忽,一支长长的队伍从沟谷里的瘦弱小路中走来。锣鼓唢呐的巨响,震破了村庄许久的寂静。一抹喜庆的氛围随即弥漫开来。队伍中,有老有少。老的皱纹纵横,步履蹒跚;小的活泼调皮,欢呼雀跃。不难看出,除了小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显现着诚心的肃穆与静默的虔诚。队伍里挑着装饰得五彩斑斓的彩伞的老叔,每遇岔路便微微转动一下彩伞,随即唢呐锣鼓激越慷慨的乐声戛然而止。队伍围成一个大圈,所有的人顺时针跟着富有节奏的鼓点,缓慢走动。挑伞的老叔走在圈中,凝神思虑着,鼓声一停,一曲高亢的秧歌曲便唱了出来:

 

   初三十三哪个二十三,秧歌(队)走在大路上;

   各路神仙你就认真听,护佑今年大丰收;

   吃的喝的摆在你面前,佑我岁岁都平安。

 

    一声短暂的锣鼓声起而终,队伍齐声唱起来:年年岁岁都平安!声音浑圆响亮,在狭窄的沟谷中久久回荡。队伍是拜庙归来了。点缀在黄土高原上的村村庄庄,每年春节都要进行闹秧歌拜众神的活动。闹秧歌的头一天,全村老少都跟着秧歌队,手中攥着一把檀香一沓黄纸,随着清晨一声清脆响亮的鸡鸣,便在漆黑中开始前行。绕村五六公里区域之内的大小庙宇,诸如财神庙、山神庙、大圣庙、龙王庙、观音庙、二郎庙等,每遇必拜,每拜即唱那婉转悠扬朗朗上口的秧歌曲。唱秧歌曲的由村庄最具威望最有文化的村民担任,唤作伞头。伞头一边手执彩伞,一边将祝愿传达神灵。秧歌曲曲调一致,随机填词。歌词多为祈福大丰收,庇佑保平安之类吉庆之言。一般秧歌曲为六句词,伞头将最后一句唱完后,所有队伍里村民齐声随唱末句。

这是秧歌队“进神”(拜庙宇)归来了。“进神”归来的途中,每遇岔路口就驻足歌唱,以示对神灵的虔诚,对各路过路人的祝福。长长的足有三四百人的队伍,一个跟一个,蔓延在沟谷中的小路中。升腾起来的欢悦,在进村的瞬间奔突而来。所有人喘着粗气,乐呵呵地互相问好。没来得及向山塬送苞谷秆子的家户,携着困顿的身子急忙跑进自家的柴窑中,抱一摞苞谷秆子,向山塬前进。所有人心中都知悉,这些苞谷秆子是用来祭众神的。当所有的村民跪拜在燃烧的苞谷秆子周围时,各路神灵会答应善良的村民们所有的祈愿。

堆放苞谷秆子的山塬,一般选择村庄里海拔最高的山巅。村民们笃信,山越高,就能越准确地将心中的祈愿告知神灵。所以,不论山多高,通向山顶的路多艰险,村民们毫无怨言。 往往山越高,通向山顶的路就越难行。通常,只有一尺之余的小路,迂回地穿梭于陡峭的地山洼洼之上。而仅有这条小路上,多为茂密的蒿草占道,行走就更为艰辛了。上山路上,为表真诚,所有挡路的草木不得随意砍伐。

苞谷秆子多半是凌晨送上山的。

    黑黢黢的山坡上,抱着苞谷秆子踽踽而行的村民,拄着向日葵杆子,嘴角呼出的热气,在冷风嗖嗖的空气中,瞬间冰冻成白茫茫的冰晶子,在脸颊边头发梢悄然驻防。埋头前行的村民成为了一帧悬挂在记忆墙上亘古不变的油画。走几步,便有斜倚在路畔畔上歇息的村民。三两句简单的寒暄,一锅呛人的旱烟之后,又苦行僧一样,踏着潮湿阴冷的土地,向山顶挺近。旱烟锅上闪闪烁烁的星火,顺着绵延的山路,仿佛是一条盘踞在云彩之上的游龙,若隐若现,翻云倒海。山路十八弯,弯出了村民苦焦罹难历程,弯出了村民淳朴拙钝的举止,也弯出了村民们满腔的虔诚与炽热的情怀。多么可爱的村民呀!他们踩着坚实的信念,扛着良好的祝福,在艰难的生活面前显示出了出人意料的坚韧的生存意识与真挚饱满的生命追求。在他们杌陧的岁月中,袒露出来丝缕对命运不甘的顺从,对生活淡淡的不满。便也在一锅旱烟里,随风远去。

    傍晚彩霞映照的光色,一束束,一丛丛,透过筋脉暴突般苍老枯黄的枣树枝叶,细细碎碎地洒满秧歌队休憩的院落。落满尘埃的石磨上、生满藓苔的崖崖边、横放于院落黑褐色的枯槐树干上、三三两两高低不平的杌凳上,都坐满了已显倦意的村民们。他们三三两两,默默地卷烟着,懒散地谈笑着。那张张写满沧桑的脸庞上,暗红色的晕圈,浸润在寒气咄人的春早,显得如此麻木、呆滞、落寞、不安。几个吹鼓手,蜷缩在刚刚生起的篝火中,双手围靠在只见黑股股的浓烟不见火焰的柴火上,紧闭着深深陷下去的双眼。鬼魅般的烟气袅袅地朝着院落一角的椿树摇摇而上。皮鼓、唢呐、铜锣、铜铲,依次放在窗台上。三五不知困顿的小孩,站在窗台前,冻得通红的双手捏成吹唢呐的把式,几个手指头,上下不停地跳动。偶尔吹鼓手一声叫唤,娃娃们如鸟兽散。约莫三五分钟,小孩们又趁着吹鼓手喝茶无暇顾及的空隙怯怯地走到窗台前,嬉嬉闹闹开了。

    偏窑里,腾腾的热气顺着揭开的窗户,争先恐后地往院落冒。偏窑里是正在为归来的秧歌队做羊肉臊子饸饹面的师傅们。一揭开锅,那醇厚的臊子香,在院落里呈蔓延之势,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走了一天的路,村民的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咕咕叫响。

    小孩子们蜂涌般跑进偏窑,每人端一个大海碗,敲着筷子急切地等待着。朦胧的热气中,师傅们将饸饹床子放在铁锅之上,一人拉风箱,一人压饸饹床子,一人用筷子在锅里翻动。孩子们簇拥在铁锅前,翘首望着饸饹床子上渐次而落的饸饹面。饸饹面刚熟,师傅接过碗筷,舀了满满一大碗,直奔众神神灵牌位。孩子们也懂事,迅速拉开一道口子,让敬奉神灵的饸饹面通畅无阻。师傅干净利落地跪拜在院落木凳子上的神灵牌位前,将饸饹面小心地放在牌位下,磕了三个响头,上了三柱檀香头,站起来,双手插在腰间,朝着众人大吼一声:开饭喽!先奉神灵,再为吹鼓手,三为老少妇孺!粗犷的吼叫声,直直地传到对面逼仄的山崖上了,一声碰撞,又旋回来,淹没在蠕蠕而动的人流中。

    从倦意中、微寐中活跃起来的村民,应声而动。霎时,招呼吹鼓手的,吼叫老人孩子的,都杂乱得像汹涌而下的山洪,躁动着,怒号着。村庄所有人挤挤挨挨地出现在院落里,倒不是为了一碗热腾腾的饸饹面。只是这碗饸饹面之上,多了些神灵的色彩。是顿吃了就四季平安,疾病驱除,庄稼丰收的好饭!

多数人圪蹴在地上,端着大海碗,狼吞虎咽地吃着,期间四下已无言语。多了的是,吞吃饸饹面的嘶嘶声,火苗冗杂的突突声,谁家孩子瓷碗掉在地上咔嚓声……

    向晚微弱的阳光慢慢湮没了一年之中唯一一个没有炊烟笼罩的下午。绚丽多彩的霞光远远地堆积在高原与苍穹接壤的地方,绽放着熠熠光辉。像鱼鳞一样的碎光,穿透空明通透的村庄,稀稀疏疏地落满沟岔岔、山梁梁、圪峁峁,还有村头那片灰白色的核桃林。人们吃饱肚子,安然地坐在院落里,望着沟岔岔、山梁梁、圪峁峁上金黄色的光耀,沉默不语。

    火烧的云彩,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中,跟随着夕阳恋恋不舍地钻在高原之下,偷偷幽会去了。夕阳消失在高原之上,天空顿时像被黑幕遮掩住一样,陷入冥冥的昏暗。吹鼓手从窗台上拿起家伙什,一声悠长久远的长号,密密麻麻地鼓声、锣声,急促地响起。伞头挑起一如硕壮的树冠般的彩伞,借助着篝火的明亮,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喷香的饸饹真好吃,吃饱了肚子咱祭山;

   拿起上好的香和纸,装起新鲜猪羊鱼肉;

   跟上秧歌队拜神神;保佑四方永远安宁。

 

    伞头跟在吹鼓手后,踏着秧歌步,扭起了“蛇盘九颗蛋”。九颗蛋摆放为,东边一颗,西边一颗,南北边各四颗。秧歌队从东边出发,穿梭过南北的四颗蛋,出西边最后一颗蛋,就踩着细碎的脚步,走出院落。村民们手中攥着一把香,一沓黄纸,慭慭地随着身体的扭动捏在手中。通向山塬的路上,早行的后生已经将火堆点燃,一堆连着一堆,在黑暗中撑起一条火龙,蔚为壮观。吹鼓手前面,几个魁梧的后生手捧木盘,微微地向前迈着。木盘上面摆放有遮盖着的熟猪头、熟羊头、熟鱼肉、面鱼、馒头等贡品。

悦耳的唢呐,吹奏着欢腾遒劲的曲调,迎着秧歌队,向山塬挺近。沟谷里涓涓流出来的小河,闪着碎银一样的亮光,从秧歌队身旁缓缓流过。一串长长的鞭炮,就在队伍行至山脚下的时噼里啪啦地响起,混着唢呐声,绕着山沟沟,余音不绝。休憩在柳枝上的麻雀,扑哧一声,飞向远处去了。伞头又开始唱:

 

   祭山的村民打起(哟)精神,咱们开始朝祭坛走;

   枝枝上的雀雀你(哟)莫怕,我们上山呀请神神;

   万事万物都在(哟)列,让神灵庇佑我们年年丰。

 

    队伍里一声深远的“让神灵庇佑我们年年丰”后,吹鼓手停止奏乐。队伍跟着持贡品的后生上山。中年人搀扶着老年人,大孩子牵着小孩子,在火堆照亮的小径里,小心翼翼地行走。斜坡上面依靠的窑洞,焕发出新的精神色彩,屏退了嘈杂的浮华,目送着队伍,进山拜神。山下往日此起彼伏的犬吠声,猫叫声,鸡鸣声,鸟唳声,虫嘶声,此时却销声匿迹,不见踪影。整个村庄安详地静卧在山洼洼上,像个熟睡的孩子,可爱、欢喜。山路两旁栽种的瓜果梨树,火光照耀下,伸出修长的臂膀,朝着苍空顶礼膜拜。就连分蘖,也张扬着枝条,向走过的队列,深深致意。队列里,老人们走几步便朝山塬的苞谷秆子堆望一望,然后静穆地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地嘟囔几句,多是些祷告之类的腑语。相比老人,孩子们就欢快多了。在他们有限的思维空间里,只能浮浅地认为这是一场有大人参与的游戏,或者是一场动人心魄的表演。小孩子用劲想挣脱手中的束缚,却只能望洋兴叹,不能如愿。索性恼怒地跟在队列里,有气无力地抓着一把枯萎的野草,在空中左画右刷。黑暗中,一列队伍就这样在火光的照耀下蠕蠕行走。

    一个,两个,三个……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从小径中气喘吁吁地走上来,立即将手中捏得潮湿的把香与黄纸插在苞谷秆子堆里。谁也不嫌弃夜色中土地的冰凉,随意找个地方便无序地盘腿坐下。抑或是满腔的虔诚温热了冰冷的地面,抑或是浑身的劳累已顾不得地面的冰冷。所有人都紧紧依靠在一起,盘腿坐在苞谷秆子前。

伞头转了转伞,吹鼓手拿起乐器,吹奏起来。

    这高亢苍凉的曲调,瞬间打破了山塬的寂静,袅娜地朝着四面八方薄薄地铺延开。直让山中持久存在的安然灰飞烟灭。一时间,那犬吠声,猫叫声,鸡鸣声,鸟唳声,虫嘶声,也争先恐后地嘶喊起来,像是交响曲里面不可或缺的元素,急切地赶来,让村庄顿时热闹非凡。可人群,依然浸润在一片沉寂中。几个后生将贡品放在牌位前,一字跪下。人群中一阵骚动,全都跪在地上。吹鼓手站在一旁,拿着乐器,跃跃欲吹——朝着伞头怔怔地看着,只等伞头一个转伞的动作。四下沉寂下来,伞头跪在众神的牌位前:

 

    众神你们(哟)都现身,秧歌队已把那贡品备;

    全村老少(哟)都在此,带着真诚的心拜祭你;

    神神给个(哟)好年成;保佑村村庄人安年丰!

 

    伞头唱罢,从衣兜里拿出准备好的长棍火柴,擦一根,倏地扔进苞谷秆子。那火光,瞬息嗤嗤地燃烧起来。灼热的让人睁不开双眼,别村山头上,像点燃了导火索一样,相继燃烧了起来。被火光照耀的夜色犹如白昼。村民们跪在地上,一个接一个磕着响头。吹鼓手吹出的节奏越发紧张了,村民们欢笑着踩着节奏点围绕着火堆扭起了秧歌。似乎所有的细胞,此刻都在沸腾,所有的筋络,此刻都在挥舞。浑身的寒意,早被被烈烈火光逼退,人们身上散发的,是春耕前最后的欢跃……

    伞头将贡品分成若干块分发给各家各户,人们跳跃着、咀嚼着……好不自在!所有人都由衷地相信,只要拜过众神灵,今年一定会是个好年成。这拙朴的期待,交织在记忆中的高墙铁门里。任我怎么远走他乡,都能清晰地描绘起这段幸福的好时光。

    年少时的我,就曾出现在这群至亲可爱憨厚老实的村民们身边,似懂非懂地跟着他们,绕着火焰嬉笑。而如今,越来越多的村民走出村庄,遗留在村庄上空拜众神的风俗,岂不夭折!在日渐颓废荒芜的村庄里,还会有这般嬉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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