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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母文(徐培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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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8.02.28


曾经好多次爬过这条“之”字形的山路:陡峭、狭窄、洁净。偶尔有个小石头作为台面,更多用来稳住脚步的,是一个个小土坑,小得像儿童玩具,便能判断,从这里上下的,都是些年长的、体力不济的人群。唯有路两边菜地里铺开的大小长短不一的翠绿,跳跃着强烈的生命气息。

今天也如此:陡峭、狭窄、洁净。所不同的是,原来爬这个坡,是为了看望短时间住在半山中央教堂里的娘,今天却是替娘来看望两个曾经给她许多温暖的罗长老和商姊妹。娘是个你敬我一尺,我要敬你一丈的人,她会很赞同我这样做的,其实,她早希望我这样做了。

我左右手分别提着一盒老年人营养牛奶,脚步艰难,心情忐忑。跨在左边肩膀上的包,不时地滑落下来,歇下右手拉了几次后,便随它跟着我的脚步,啪、啪、啪,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我的腿,后来,干脆放下两个盒子,一屁股坐在小土坑上,俯下脸,轻轻地感受,感受妈妈留在这一个个山坡小坑里的温度。

院子依然平静和干净——这是上帝居住的地方,干净和平静是上帝的本性。那只慵懒肥胖的大黄狗,慢腾腾地朝我走来,像迎接家人样,蹭了蹭我的腿后,扬起脸来,好像在问:干嘛那么久才来?

三月,正是各色花开的好季节,院子里哨极了:三角梅、火焰木、辣子花,还有匍匐在地表上的蓝色小花朵……这一切,都在告诉我,告诉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人:生活就像这花儿一样,经历寒冬后,终究会在春天里绽放的。可是上帝啊,我的娘凋谢了,凋谢得彻底、干脆和无影无踪!

以前每一次来,只要我的头从土坎上冒出来,准能看见我风烛残年的娘眨巴着混沌的双眼颓废地坐在教会门口脱了漆的长凳子上,每天下午,她都坐在这里。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的女儿会踏着夕阳来看她。

我又来了,妈妈,你一定要坐在那条破旧的长凳子上啊……

听到狗叫声,老尚叔从厨房里出来,张开嘴,仅剩下的两颗门牙便暴露出来。这个不足1.5米的老人,随时一副好笑脸,以致他的一双眼眯成一条缝,他也是上帝虔诚的儿女。他说罗长老和商姊妹一起到外地传教了,就他一个人在家。

我便给罗长老打电话,只简单两句,她就听出了我的声音,说话就没有了生分:郭(妈妈姓郭,大名桂芳)大姐的姑娘呀?徐姊妹改?莫,郭大姐过世你们也不通知我们一声,我们没能去看她最后一眼,我们做的不够,做的不好啊……

我涌到嘴里的感谢话,一下子打住,鼻子发起酸来。

最后一次送妈妈进医院时,她提出这样个要求:要教会里的姊妹去陪她几天,我们付护理费用。当时我想的是,妈妈病得不轻,让别人招呼不放心,再说,她生养了七个孩子,病入膏肓时刻却请别人护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于是,我没有满足她的要求,我们姊妹几个,还有她的孙辈,一天24小时轮换着陪护她,直到归西而去,都没有通知教会里的姊妹。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怎忍心让他们颠簸跋涉跑到我老家,让他们经受失去姊妹的伤感?

我一直没能理解教会在妈妈心目中干吗如此重要。最长的一次,妈妈在这里居住了三个月,这里成为一个暮年老人最大的心理安慰,成为她心灵归宿、港湾,从这点上说,我们非常感谢教会,感谢长老和许多的姊妹,是他们让内心孤独而复杂的母亲拥有了一些平静和短暂的快乐时光。



很多子女对过世父母抱有遗憾的原因是,“子欲孝来亲不在”。我们则不,爹妈在世的时候,我们能够而且坚决地守候在他们身边,虽然普通平淡,但吃穿没问题,疼病可以上医院,可我们也有遗憾,而且是非常的遗憾,尤其是对我妈妈。

母亲生于1925年农历1月19日,这一天是太阳的生日,这成为她最值得骄傲的资本,仿佛出生在这样一个与太阳有关的日子,一辈子都会被太阳的光环所照耀,阳光灿烂,顺畅无比。事实却是相反,妈妈的心情,始终是郁闷而暗淡的,她甚至都不愿意将大门向我们敞开过。妈妈走的那天是2015年农历10月21日早晨,再熬28天,她就跨进九十一岁的门槛了,最终,妈妈没有挺住,严重的心衰、心律不齐、心脏肥大和严重的胃病让这个孤独、坚强而固执无比的老人经历几天几夜疼痛的折磨后,在那个湿漉漉的清晨,不顾我们的不舍和呼唤,义无反顾地回到上帝那儿去了。

90年,那是数不胜数的细碎脚步、数不胜数的竹编背箩、数不胜数的披星戴月堆砌起来的岁月啊,可真要说点什么,我竟然无从说起……

妈妈是个暗淡而孤独女人。在暗淡的岁月里过暗淡的日子,跨进阳光灿烂的时光里,却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那种暗淡的方式,也始终走不出,也不愿意走出她自己设想的悲苦,虽然她养大一男六女七个孩子,老年的时候子孙满堂,个个对她孝敬有加,但岁月在她的心坎上刻下无法抹去的对家人子女深刻的怀疑和猜忌,她想依靠、她必须依靠,却又不敢、不愿意、不甘心完全依靠,这让她的内心更加痛苦和煎熬。

妈妈把坏日子过好了,却把好日子过坏了。

三岁的时候,妈妈的父亲病世,六岁那年,她的亲娘改嫁,把她和唯一的哥哥放在老家,随年迈的奶奶及态度不太友好的婶婶生活。哥哥是草根妈妈的靠山和灯塔,可这个小男子汉也狠心,早早就撇开他妹妹自个儿离世,妈妈在寒冷、饥饿、孤独和无限的超出年龄局限的劳作中度过了她的童年、少年和青年:饥了野果裹肚;冷了拖床蓑衣到火塘边过夜;想娘了,跑山背后哭一场……妈妈像一棵生命力极强的小草,挺过了无数的磨难,麻木不仁地迎接着每一个据说生命中就属于她的太阳,可是,意外的惊喜从未降临到她的头上,岁月到把她雕琢成一个高挑、清秀、皮肤细腻白净的大姑娘,只是,她从没认真穿过一件衣裳。

妈妈把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寄托在婚姻上。

我爹是搞生产的能手,但绝不是知冷知热的丈夫和父亲。他的规定动作简单、粗糙却坚持不懈:天亮出去做活计,天黑回来吃饭睡觉,家里长短很不上心。六七时年代的农村,那是天地都在闹饥荒饿肚子,加上我们一大家子八口人呢,妈妈的心,简直是操碎无数次!她除了要和我爹一样,为我们姊妹几个不至于饿死而付出所有的体力和智慧外,还要打理我们成长过程中所有的琐碎……妈妈走路永远是碎步小跑,直到她再也不会站立在大地上行走;妈妈吃饭必须有汤,她把汤泡在饭里,稀里哗啦就倒进肚里了,她说,只有懒人和憨人才会在吃饭这样的小事情上耽误时间。如果不是长年累月不科学的饮食习惯让她的胃变成一张烂网,也许,现在她还能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养猪,这也让她获得无数称赞和羡慕,成为寨子里最贤惠最能干的媳妇。不养不行啊,不养好更不行,吃卖各半的年代,她就凭半丫猪肉(那个年代,一头猪自己只能留下一半,另外一半必须上交给国家)囫囵她的一窝儿;妈妈睡眠方式与我们正常人相反,她晚上睡不着,白天却能呼噜噜,这也是年轻时养成的习惯。晚上切猪食、烀猪食——猪养的多,吃的待遇也不同:年猪吃的比较精细,粗食里加大瓢糠或者小碗红薯;生儿的母猪,妈妈侍候得就更上心,搅半盆稀包谷面掺在芭蕉里;架子猪,就纯粹是粗糙食,妈妈一晚上差不多要切好、煮好三锅猪食,只能拄着火钳在锅洞门口冲瞌睡,歪过来,扭过去的,猪食弄好了,天也差不多亮了,揩把脸,妈妈就出山做活计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爹妈经常吵架,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导火索。妈语言丰富,动作也灵巧,我爹绝不是对手,他就采取家庭暴力,开初几次得逞,后来,妈就鬼了,吵到眼冒火星,看行头不同,她撒腿便跑,我爹只能捏着棍子干瞪眼。妈妈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在她看来,是彻底落空了!从此,她坚信,这个世界没任何人可以相信,除了自己;没任何人可以依靠,除了自己!这个想法左右了她一生,也为她的晚年生活留下深刻的阴影。

妈妈对爹的仇恨,是坚决的、彻底的,始终没有原谅的,可是选择墓地的时候,妈妈选择了双墓,爹才走了半年,妈妈也跟着走了。每次走到他们俩的坟前,我都会这样想:妈也是牵挂我爹的,是固执而要强的性格让她做了在阳间不愿意妥协,那就在阴间长久地厮守的选择。我们给父母修了漂亮的大房子,烧了很多的纸钱,他们可以衣食无忧地过二人世界,补偿在人世间没有相亲相爱地过好日子的遗憾。

妈妈恨我们为什么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世界,让她的身子、思想和日子都没有轻松清闲的时候。在怀孩子、生孩子、奶孩子、前后背着孩子干活计的劳累中度一天天,一年年,苦的像头牛,更主要的是,一个个张开的嘴巴,所等待的不是喝开水啊,一天两顿饭,再如何忽悠,也是得弄出来的,何况,除了最大的是儿子,其他的一扒拉都是丫头,是脸朝外的,帮别人养的——这样的老观念,在妈妈脑海里牢固的很,对这一窝儿,她不打则骂,基本没有什么好脸色,一路怠慢到什么程度,就连一个正规的名子都不愿意给,除了给哥取名为“昌”;给大姐取名为“环”之外,其他的,就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地叫唤——这就是妈妈给我们的一辈子的记号了。我们的学名,都是进学校后老师给取的。

妈妈信奉棍棒底下出人才。除了她追求完美之外,是她没有时间精力,也没有能力教育这大窝儿的。也是,一个山沟沟里没有父母呵护抚养的文盲,能够懂多少教育孩子的道理呀。放猪的,没有全部赶回或者吃了庄家要用棍子收拾;安排浇菜水的,任务完成不认真要被收拾;安排煮饭的,因为贪玩天黑也还没煮好饭,要被打屁股;要是在学校犯了点小错误,被长嘴的告状到妈妈那儿,天差不多就要戳通了。

妈妈始终是比别人聪明的,除了大姐实在没有能力供之外,其他的,统统赶进村办小学,把我们交给从昆明下放来的周老师。

再艰难的岁月,童年都是愉快和幸福的。每天放学回来,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自己的任务后,我们就奔到公路上,一大群衣角破烂飘飞的孩子,玩各种各样的游戏,笑声塞满小寨的每一个角落。

每天重复劳身、劳心和劳神的生活,妈妈时不时表露出对生存的无奈和绝望,让我们有了她想推卸责任和义务自己解脱的担忧。如此艰难的生活,选择抛弃或者死亡是完全有可能的啊!于是,深刻的恐惧攫住我们流水样的心:无论到哪山哪凹,无论暴雨烈日,我们姊妹必须有一个人跟着她,其实,就是跟踪了。晚上妈妈煮猪食的时候,我就拖床蓑衣睡在她脚跟前。有天晚上,娘看着双手夹在腿间,灰老鼠样卷缩着熟睡在蓑衣的我,轻声叨念到:黄毛丫头、黄毛丫头!眼泪掉在我的额头上,高度紧张的我“霍”地跳起来抓住妈妈的手,她一把搂我进怀里,把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



再如何的抗拒,我们终归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粗糙而暴戾的母爱,经常在棍棒底下闪现出来,娘最怕的,是我们生病。生病了没钱请医生,生病了得耽搁活计。

我们家下面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距离我们家只是几步远,进入夏天,这河就是小屁娃娃的乐园:光着身子,泥鳅样在水里钻出钻进。我们姊妹几个是不能去的,妈说过,会被冷着,会生病,不能去。我三姐比较叛逆,经常干“你说你的,我做我的”这样的事情。有次,我妈就捏着细棍子蹲在水潭边,等我三姐摔着头钻出水面,本来就青的脸,见到娘就成紫的了。娘扭着三姐的耳朵,一路用细棍子抽着三姐稚嫩的小屁股,一边抽一边问:你还敢来洗澡?你还敢来玩水?三姐被抽得一惊一跳,屁股上留下红紫相间的痕条,杀猪样哭嚎着拖回家。我们围过来幸灾乐祸地问她:细棍子抄牛肉给好吃?细棍子抄牛肉给好吃?“呸!”三姐朝我们脸上吐了口吐沫,倔强地一转身,跑开了。我们的声音追着她的身影继续幸灾乐祸地狂叫着:细棍子抄牛肉给好吃?细棍子抄牛肉给好吃?几次下来,我们谁都不敢再到河里闷澡了,即使是去放猪,也就在沙坝上翻石头,捉小石花鱼。所以,我们姊妹七个都是旱鸭子,这在寨子里,在小伙伴面前,是非常没有面子的。

妈妈怕我们生病还表现在对我们月经期间的特殊照顾。这个时候妈妈称之为:“身子不方便的时候”。妈妈说,身子不方便的时候注意不好,会落下很严重的病,这样的病很难治好。这个时候,是不用出山去干重活,也不用到水里栽秧的,只要在家里做饭、喂猪就行。当然,冷水和冷的东西是不能吃的,如果妈妈心顺了,还会给“身子不方便”的姑娘煮碗鸡蛋汤,因为六个姑娘嘛,个个发育都还比较顺溜,一个月下来,家里差不多都会有“身子不方便”的姑娘在做家务,可吃鸡蛋汤之类的待遇,除了大姐之外,是少之又少的。大姐因为要供自己的哥哥和妹妹读书而没能上学,对她,妈妈一直是愧疚的,直到最后咽气,她最心疼的,还是大姐。她几次对大姐说:“环,我买了很多衣服裤子,全部给你,不要都烧给我,那是人做给人瞧的,没意思”。加上大姐有痛经的毛病,每次身子不方便的时候她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吃上鸡蛋汤。

其实,我们生病了,妈妈会心疼的,而且是很疼。这点,我到十二岁那年才领会到。

那次,小伙伴们一起跳玩的时候我的左手腕折了,骨头差不多要戳破皮肤,样子很可怕。出现这样的意外,妈妈是不会心疼的,她甩给我们两巴掌,还咒骂说:跳嘛,再跳嘛,这回给是跳得吃了?给是跳好在了?大山养育的孩子,生命力特别强的,断个骨,流点血之类的,那简直不当回事的,这方面的民间医生到处有。附近村寨骨伤的,基本上去找一个姓郭的永远佩戴一顶变色毡帽的小个子老头,包几次臭烘烘的草药,个把月后,基本恢复。治疗费用也就是一只鸡,几个蛋,最高级的,就是几把挂面(面条)了。

妈妈把我送到郭医生那,每次换药包扎,妈妈用双腿夹住我的下身,双手箍死我的身子和右手,郭医生把我稚嫩的左手当一只没有生命的莲藕,捏了又捏,搓了又搓,之后用针戳……我都疼得死去活来,衣服全被汗水浸湿,嗓子叫哑哭破。三个月后,我受伤的左手腕依然伸不直,并且,与右手相比,明显地细了,我整个人,也像被蚂蚁吃了心的芭蕉,焉焉的。娘焦心了,跟我爹商量:小五的手怕不能这样拖着了,他们说,大毛木树有个草医,医骨头断裂厉害,包几副药就好,怕得领去瞧瞧?爹自然不管这样的小事。

天还没亮,妈妈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朝那个叫大毛木树的地方奔去。妈妈一直拉着我的手小步地跑。她说,她还要赶回来,陌生的夜路她不敢走。我实在跑不动了,妈妈就背我一小段。

一路上,妈妈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交代我:路程远,你就在医生家住几日,扎扎实实地包药,我回来做几天活计就来接你。住在别人家,要勤脚快手地做事,肚子吃个半饱就得,下次来,我会把米背来,按一天一碗米的标准给医生家。你不能像在家里样疯疯癫癫的,还说,小姑娘家,要是左手伸不直,要是左手跟右手不一样粗,就是残疾,残疾就做不得活计吃,嫁男人也难……她就重重复复地说这些话,说要是她不把我的手治好,长大了,我会怪罪她这个娘的。

这鸡肠子样的山路,可真是遥远啊!翻过一座山,又是一个凹,娘总说,要到了,要到了,却总是不到。我的脚起泡了,泡又被磨破了,手上、脚上都钻心地疼,我没敢哭,怕妈妈骂,怕妈妈伤心——我们姊妹几个从小都养成这样的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扛,不给父母增加压力。

等妈妈把我交给那个慈眉善眼的老奶奶转身回走时,我用健康的右手撕着她的衣角不放,她一巴掌打开我的小手,跑了。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哇啦哇啦大哭……

两个山凹后,看不见娘的身影了,我站着哭嚎了一会,抽抽搭搭地往回走。走过一棵大麻栎树脚时,听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那是我娘的声音!那是娘在心疼我!

这个发现,很让我释然。反正得留在这里,反正得把这手给治好,反正不能跟妈妈回去,反正……这样想,就装作没发现样子,慢腾腾往医生家方向走。在拐角处,我一闪,钻进一篷长势繁茂的茅草丛中。妈妈果真从麻栎树后面梭下来,朝我这边方向深深地望,停留几分钟后,她的抽泣变成了哭啼,无可奈何骂着:黄毛丫头,我不有办法呀,黄毛丫头,你要听话点噶……我把右手拳头咬在嘴巴里,幸福极了。



还以为,把妈妈从老家接出来,和我们一起住在小城的小楼里,过一种纯粹的城里人的生活:吃菜、吃粮出钱买,煮饭不烧柴,喝一口水,上个公厕也要掏钱——这是做子女的对她最好的回报,也是妈妈晚年生活的最好安排。殊不知,习惯赤脚踩在泥土上的老人,一下子移居到喧闹小城,一整天在一百来平米的空间打转转,是何等残酷!

妈妈也出去找伙伴,但小区里老人很少,能够与我娘有相同话题聊的,就更少了。在街上转几圈,她便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听不懂普通话,看不懂电视剧故事情节,她也只能看“动物世界”这个栏目,看她所熟悉的猪、牛、羊…….很多时候,她就只能坐在沙发上打发时光了。下班回家,打开家门,妈妈几乎都坐在沙发上等,无论中午还是下午。直到现在,每次回家我都很急切,总有这样的幻觉:妈妈就坐在沙发上等我,等她的女儿回家……

不知道妈妈是何时找到她的庇护神——耶稣的。可走进基督教教堂,走进她众姐妹中间,确实是她最后时光里的美好享受,她觉得,这才是她自己的家,是她灵魂归宿地。在那里,她不用怀疑,不用防备,不用担心。

一个小县城里的基督教堂是否能把基督教核心传播的准确、真实,我没认真去了解过。其实,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基督教堂让我妈妈和像妈妈那样暮年的老年人坚定了自己的信仰:人类是有罪的,上帝是仁爱的,所以派自己的儿子耶稣来拯救人类赎罪灵魂。这个场所让烦躁不安的妈妈平静了下来。每个周末早上准时梳洗干净后到教堂去做礼拜,平时早晚必须祷告,从没进过课堂的人,硬是叫我女儿教她读圣经,教她唱圣经歌曲。有段时间,妈妈干脆跑到教堂和罗长老,尚姊妹一起吃住,最长一次是住了三个月,我和姐姐除了准时给她送伙食费、打针吃药钱之外,周末我们要抽时间煮点好吃的送上去,让妈妈和她的姊妹们分享。这个小小的不值得一提的行为,赢得了非常好的效果。在妈妈众多姊妹中,我们穿上了“孝顺”的外衣,妈妈为此也吃得踏实、住的安心,甚至是理直气壮。的确,那些子女不管或者管得很少的老人很羡慕妈妈,其实,内心深处,我多少有点推卸责任的,妈妈住在那里,她开心愉快,有热饭吃,疼病有人招呼吃药,我自己也轻松多了。妈妈,这是多么大的罪恶啊!

近三四年来,妈妈精神方面的疾病表现越来越突出,身体稍有不适,就怀疑自己的娃娃在饭菜里下毒药了,她要赶紧跑医院打解毒的针水,当然,医生不会给她打,或者跑到农贸市场买个黄瓜生啃吃,她说,生黄瓜解毒。平时,妈妈是不吃凉东西的,哪怕水果也很少吃。

有个晚上,十二点多了,住在同一个小城的姐姐打电话给我,她哭得委屈伤心,要我火速赶过去,送小住在她家的娘上医院。不用说,我就明白是咋回事情。在姐姐家,娘像只被人追杀的苍老无助、无处可逃的猫,躲在昏暗的厨房角落啃生黄瓜。她有气无力地说:这个背湿姑娘,她在三七炖肉里下毒药,她要毒死我……妈妈分别在她的七个孩子的家里呆过,高高兴兴地去,骂咧咧地回到我这儿,促使她离开的内容只有一个:她的娃娃在她的饭菜里下毒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个只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老人,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最可以依靠的就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们,可在妈妈的心目中,我们是她的敌人,是随时在窥视她捏在手里、其实也是我们给她的几张纸币,随时要她老命的敌人,这在妈妈心里,是何等痛苦的事情!对于我们来说,更是无法释怀!

要是给妈妈做个小灶,炖点补药什么的,嫌疑就更大了,她认为,里面一定是下了毒药的,即使我们故意在她面前吃给她看,也是没用的。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自己买了个小茶缸,吃饭时间就抬着茶缸摇摇晃晃地走到农贸市场快餐店,打一块钱的饭吃,遇到好心的店主,会给她舀一点点菜,一般人,把她当混吃的,随便打发她半小勺米饭,加一勺免费的米汤或者讨口开水泡饭。远远地看着妈妈,像棵枯老不堪的树桩蹲在墙角,稀里哗啦地扒口缸里的饭,我泣不成声,心堵得只想把胸口破开!万能的耶稣啊,请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解开妈妈的疙瘩?

妈妈身上没缺过钱,但她舍不得用,她总担心在需要钱的时候,她的子女会不管她,故而拼命攒。开始给她钱,还比较拘束,后来是直接开口跟我们要,理由只有一个:看病。妈妈过世后,我们姊妹几个给她净身、穿衣服,收拾床铺,在她垫的棉絮里、枕头壳、衣服口袋、背的包,还有抽屉里,到处别着钱,面值大小不一,小币居多,这是因为在银行工作的姐姐比较细心,给妈妈的钱基本都要求我们都兑换成十块、二十块或者五十块的纸币,方便妈妈使用,她却都积攒了起来,足有三万多……

医生说,妈妈这叫妄想症,是一种很顽固的精神疾病,导致此病的原因很多,症状就是想当然,怀疑一切,越是与她亲近的人,她越怀疑是要加害她的人,严重的会导致自残,年近90的老人,医生建议不用药物治疗,说是副作用特别大。“避免她伤心生气,尽量让她开心高兴”,医生建议说。可是,对于妈妈来说,她最不相信的人,就是她的七个孩子了,无论我们再怎么做,无论她教堂里的姊妹、亲戚还有寨子里的邻居如何跟她做工作、讲道理,她都认为,世界上最坏的人,就是她生养的这七个,为此,她无数次地沉浸在这种亲人变成坏人的悲痛中,从而处处防备,事事小心,因为健忘,她经常找不到自己放的东西,都怪罪是我们给偷了,我们变得越来越坏,坏得她无法容忍。

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的时候,我们姊妹七个面面相觑!

好吧,我们不改变您的观点和看法了妈妈,只要您觉得这样想、这样做是愉快的,你就按照你的方式继续吧,我们愿意做你的“敌人”,做您永久不变的“敌人”,我们需要的,我们盼望的,就是能够天天守候在您身旁,与您为“敌”,我们愿意以这样的方式与您一起生活。

特地回老家来照顾妈的哥哥,只好一天三顿地把饭菜做好了从厨房的墙洞里递出去,堂里的婶婶在外面接了后送我妈妈,妈妈一直以为是婶婶做的饭菜,还夸奖她手艺好,伺候老人有耐心,都是她喜欢吃的。

进入2015年春天,妈妈的状况更差了,我只好再次把她送进医院,姐妹们轮流24小时照顾,最大的难题,还是吃的问题,身体不好,妈妈的疑心更重。下了班,匆匆忙忙做好送过去,她说,不饿,其实,是不敢吃。只好费尽心思找借口或者托别人,告诉她是快餐店买的。第二次住院时候,我们遇到秀英娘,这是个善良的老人,照顾生病的弟弟,与我们的妈妈住在一个房间,了解妈妈情况后,她主动提出帮助我们,每天,我们把饭送到走廊上,秀英娘就故意问她:大姐,我要打饭吃了,帮你买回来,你姑娘给我钱了,你想吃点什么?秀英娘出去走廊转转,抬着我们送的饭进病房,还会一口一口喂给妈妈吃,边吃边聊,妈妈很开心,甚至发出畅快的笑声。妈妈病重送回老家后,秀英娘还特地跑去看她,走的时候,妈妈拉着秀英娘的手说:相亲相爱的人,是装在心里的。

好人一生平安,秀英娘,我们深怀感激。



妈妈最后一次住院是2015年11月18日,这是她在这一年的第五次住院。心脏肥大等一系列严重的器官衰竭让妈妈疼得日夜不眠,她已经没有力气猜疑我给她吃的药是否有毒了,只要给她吃药,她心理就有安慰,就有盼头,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其实,妈妈多希望能够继续活下去。她经常自我安慰说,教会里的姊妹们很羡慕她,说郭大姐脸色红润,头脑清晰,活到一百岁一点问题都没有。实事是,药物对妈妈的作用已经不大了,一辆历尽岁月磨砺的破旧不堪的老水车,再也无法修补好了。在医院里,妈妈彻夜不睡地说混话,更多的,是叫那些已经作古的亲人们的名子,叫得亲切,叫得心碎,叫得最多的,是她的哥哥:哥,哥,来领我,来领我……实在太累了,她眯眯眼,睡那么一会,又开始叫唤。我们像抱一个小孩子样,轮流着把妈妈轻轻抱在怀里,一刻也不敢放开。

无论活的多长或者多短,人最终的结局是相同的——死亡。看着自己最亲的人,从健康走向衰弱,然后,生命慢慢地远离,而自己却束手无策的过程,这是何等的残酷!我的亲娘,我留得住太阳,留得住青山,却拉不住您逐渐远离的步伐啊!

爹在十多年前就患上老年痴呆症,痛苦和快乐不表现出来,他是在姐姐喂他吃稀饭的时候闭上眼睛的,走得安详、平静。妈妈生命的过程,让我,让我们姊妹的内心受尽了折磨和煎熬。

看着镜子里妈妈样式的脸盘、鼻子、眼睛和嘴巴,我就坚信,其实,父母从未远离,他们就存在于我们的体内,血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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