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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的那个孩子(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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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8.06.26



   她叫我小南。我有些惊讶,两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开口叫我,而且叫得那么柔软,以至于,我的内心里,瞬间一片汪洋。

   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挂在她家门口很长时间了,她一次也没叫过我,也一次没拨打过那串数字。她和丈夫都不识字,也许,家门口挂着的那张纸片,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每一次去看她,我总在重复我的名字。我叫罗南,你叫我小罗或罗南都行。她看着我,只是很羞涩地笑。她拙拙的样子,时常让我怀疑,她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她丈夫也是拙拙的样子,甚至比她还拙,他坐在我身边,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如若我不开口说话,他便可以让空气一直凝滞下去。

   他们有一个儿子,1998年出生,比我的女儿大不了多少。这个孩子,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跟随叔叔到河池市大化县帮别人搬砖,砌墙。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一次也没见过他。她说,没办法呀,家里太穷,我和他爸爸都不识字。她微肿的眼睛望向丈夫,似乎在征得他的同意。那个男人木桩一般杵在我们身旁,什么话也不说,他木讷的脸,让人的目光无法探进他的内心里。她接着说,我和他爸爸就在家种点地,也找不到什么钱。

   我问,是家里送不起孩子读书吗?

   她说,不是的,是他自己不愿意读,他说我和他爸爸辛苦多,他要自己出去找钱。她低下头,不停地揉搓自己的手指。

   我又问,那他爸爸不出去找钱吗?她把微肿的眼睛再一次转向丈夫,说,他爸爸去外面也找不到工来做呀。

   那个男人,五十三岁,看起来像六七十岁的人,他矮墩墩的身材,走动的时候,每迈开一步,都是缓慢而谨慎,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我有些黯然,眼睛突然变得无所适从,投落到她或他身上,都会有刺刺的不舒适感。抬头看屋顶,几根赤裸裸的木梁蓦然撞入我眼帘,蜘蛛网被岁月撕裂,挂成一缕一缕的,从木梁上长长短短地垂下来,有风吹过时,便前前后后地轻轻摆动,陈年的灰尘像是已经长进网丝里,彼与此,早就互相融为一体,丝毫不见有纷纷扬扬掉下来的意思。屋顶瓦片的缝隙透过几缕阳光,打进码堆在墙角里,装满玉米棒的麻袋上,黄灿灿的有些耀眼。她说,今年,打得几十袋玉米。她说,明年,儿子想多挣点钱,把旧房子推倒重新起一栋新房子。

   在谈话里,她不时提到儿子。家里的每一项重大规划,都是以“儿子说”开头。这个家,儿子才是天。她和丈夫,跟随着岁月风风雨雨地一路奔跑,跑到中年的关口,倒突然变得怯弱了,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可攀越,于是,只好把身子蜷起来,蜷到最小,最终变成了儿子的孩子。他们依赖他,就像一个孩子依赖他的父母。

   她的名字,她丈夫的名字,她儿子的名字,他们的身份证号码,他们家的田地山林,详尽地收录在一红一蓝两本帮扶手册里,还没见到他们时,我便已熟知他们家的一切。这些文字和数字,躺在帮扶手册里时是一副模样,具体到他们身上时,却又是另一副模样,像是在手册与他们之间,裂开一道缝,缝这边的机械和缝那边的鲜活,时而重合,时而分离,我得从缝这边,奋力向缝那边攀爬,我得把它们糅和在一起,才能触摸到一个个灵动的生命。

   她叫凤,瑶族支系里的背陇瑶。在历史上,这是一个习惯迁徙的民族。他们的生活是流动的,从这片山林,流动到那片山林,像水一样随意。时代的变迁,终于让他们停止流动的脚步,像树一样,长出根须来,牢牢地深扎在某一个村寨,过着和别的民族一样固定的生活。

   在票村屯这个以汉族为主的村寨里,她和他都努力地将自己的舌头捋平,将每一个汉字尽量吐得字正腔圆,可这显然是徒劳的,他们的舌头始终僵硬着,倔强地将母语暗藏在舌根底下,每当主人向外输送汉语时,便偷偷跑出来,将母语混在每一个汉音节后面,向所有的人透露属于这个远古民族的秘密。



   在微信上搜索,很快寻找到他。他的网名叫:许你一世柔情。很孩子气,也很柔软。

   清晨六点多,他通过我要求加好友的申请,并问我,你是罗南姐姐?我说,是的,我就是常去你家,你却从来没见过的罗南姐姐。

   我喜欢他叫我姐姐,这样的称呼猛然跨越陌生,在我与他之间,搭起了桥梁,我能轻易走近他,感受他。——像是被授予了某种特权,我甚至可以跟他说一些特别的话,比如,关心、教导或是责备。既可以像老妈一样唠唠叨叨,又可以像老友一样贴心贴肺。在我看来,姐姐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词,她离长辈近,也离同辈近,她立在这两者之间,往前跨一步,就能得到长辈的认可,往后退一步,就能得到同辈的认可。因此,她在运用自己并不算丰厚的人生经验,和对事物的分析及判断,对年少于她的人,说一些训导或责备的话时,仍然让两个人的关系靠得很近,就像在家时,我和我弟弟一样。

   与他在微信上的交流,总打着时间差。他在线的时候,我不在,我在线的时候,他不在。这倒也好,错过的那些时间,可以用来思考。——关于如何发问和如何回答,我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伤了这个大男孩的自尊。

   翻看他的朋友圈,零零碎碎,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喜欢发视频,喜欢发心绪。从头到尾翻阅一遍朋友圈,便也大致了解他的生活状况。

   我看见他砌的墙,大小不一形状各样的石块被遵着某一种规律叠垒、镶嵌,水泥浆填充进石头缝隙内,又沿着石头缝隙被抹平,两堵棱角分明的墙形成近似垂直的角,顺着山势攀爬,直至两人来高。那些裸露在水泥浆外的石头,像一朵朵不规则的苍劲的花,从山脚下一直开到山半腰。——这种墙,凌云人习惯叫边坡挡土墙,是用来阻挡山体滑坡的。它的牢固是可以与时间抗衡的。——等到时光层层覆盖,水泥浆的痕迹变得阵旧苍老,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里就会长出野草来,长出野花来,这些草和花的根须,在墙体里攀爬交错,像一双双手,把自己拥抱,把石块拥抱,把泥土拥抱,把山体拥抱,它们盘缠交错,融为一体,像是给彼此许下一个最远古的誓言。据说,方圆百里,就数凌云人的砌墙手艺最为牢实美观,因此,在砌挡土墙的劳力市场上,凌云人最为抢手。

算起来,他砌墙的年头,也该有五六年了吧,那娴熟的手艺,已然是老师傅的级别了。在朋友圈里,他贴出一张砌墙的照片,然后在一旁感叹着说,搞了三天,累得要死了,搞得腰痛完,难受啊!又在另一张砌墙的照片旁说,这工作真的有点累啊!但是哥我从来都没有怕过!文字的后面,紧跟着两个吐着舌头的调皮表情图。

我想象他的双手,应该是皲裂的,长满老茧,像我母亲一样粗糙。可那两个吐着舌头的表情图,却分明透露出如我女儿一般的稚气和顽皮。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和悲伤,只不过,有些人习惯把快乐放大,有些人习惯把悲伤放大。而他,选择的是一种最温和的方式,——既是历经沧桑的成年人的沉稳,又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的稚气。这分明是一对矛盾体,他在内心里平衡着这些矛盾,始终保持着心态的平和。这样的平和,带着满满的积极向上的东西,像一棵被压在石头下,却奋力朝着阳光生长的树,这样的年轻人怎不让人心生柔软和喜欢呢。

   我在微信里给他留言:原先说好要去学技术的,学了没有?

   年初,去票村屯,与他母亲聊天。我说,儿子年纪还那么小,他没想过学一门技术吗?砌墙总归是体力活,年轻时,没感觉什么,反正力气用了力气来,可是,年老了,没有力气了,那可怎么办?她又叹了一口气,说,没钱呀,儿子也想学,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在心里迅速搜索贫困户学技术的优惠政策。学开车,学汽修,学美发。这些项目,都挺适合年轻人的。

   她的眼睛亮起光来,开心地说,等儿子回来我让他打电话给你,你跟他说说学技术的事。我说,没事,我打给他。

   下午三点多,他在微信里回复了。他说,正在木具厂里学开机床呢。

   我去过木具厂,看见过木匠师傅开动木工机床的样子,那些带有锋利锯齿的转轮飞速旋动,木匠师傅把一块木头从转轮这边推过去,木屑便从锯齿口飞喷出来,铺落一地。当然,这并不是全部,还有各种形状的零件,以及繁复的雕花。这些散落一地的东西组合起来,才是我们所熟悉的家具的模样。木匠师傅坐在木屑飞扬的工作台前,操纵着这些冰冷的机械,那些木头就慢慢生出家具活色生香的眉眼来。

   难学吗?我问。

   不难的,一学就会。他在网络那边,飞快地打下这行字。我能感受到他的快乐,甚至能想象出,他嘴角带着微笑的样子。

   我连连夸他聪明。他改用语音说谢谢。他的声音略显单薄,他说的汉话,在经过比他父母更多的学校教育及生长环境的浸染之后,到底比他父母说得圆润,那些来自于他那个民族特有的尾音,弱弱地藏在每一个汉音节的后面,很轻易就被人忽略过去。

   他告诉我,这些技术是跟一个熟人学的。那人教得很好,很有耐心。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可以出师了。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比如,他有女朋友了吗?他家的房子打算什么时候建?等等,等等。可是,他上班的时间到了。那么多问题,只能留待下一次慢慢发问了。



   听见我们在喊她的名字,凤从地里伸出半个头来。地就在她家门坎下,隔着一条窄窄的山道和一条窄窄的沟。凤放下手中的活儿,背起背篼,提着镰刀就朝我们走来,她的外衣敞开着,一身肥肉在薄薄的T恤底下颤动。凤的肥是虚肥,一身肥肉反而让她有不结实的病态感。

   一坐到我身边,她就叹息着说,儿子说,钱不够,今年起不了房子了,等明年再多赚点钱才起。她很不放心地问我,到那时,危房改造的钱还得吧?我说得的。她舒了一口气,收起话题,空气便静止下来。

   我说,儿子有女朋友了吧。她羞涩地笑,说,家里那么穷,房子也没起好,有哪个看得上他呀。接着又说,去年,有人给他介绍一个姑娘,结果不知怎的,也没成。我说,不急,他年纪还小着呢,慢慢挑,一定得找一个勤快又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才行。

   她家的堂屋很窄,我们三个人往桌边一坐,屋子就满了。屋子的一面,是两个狭小的房间,另一面,是狭小的伙房。她从房间里进出,深蓝色的门帘一掀开,一张凌乱堆满衣物的床便很突兀的撞进我眼底。

   这次的话题里,更多的是房子和凤的叹息。

   在之前的规划里,这个年底,房子就应该建起来了。两层钢筋混凝土楼房。毛坯。就这么先入住,等儿子打工慢慢积攒得钱,再考虑装修的问题。我猜想,在凤的规划里,紧随着新房子而来的,应该是一个勤快能干的儿媳妇吧。毕竟儿子太辛苦了,有一个人帮他担着点,他会轻松一些。她真是太心疼这个儿子了,他的学习成绩一向很好,只是因为她和丈夫没有能力支撑起这个家,他只好辍学回来,从他们的肩上接过担子,挑起这个家的大梁。

   凤的叹息,一声紧接一声,堆积在狭小的屋子里,挨挨挤挤。我的心被这些叹息堆挤着,找不到语言来破解这样的压抑。只好把话题岔开,扯到她儿子的工作上。

   一个光屁股的小孩子从门外跑进来,小肥腿小鸡鸡小屁股全是灰扑扑的泥土。凤双手一伸,他就一头扑进凤的怀里,不停咯咯地笑。一个妇人捧着饭碗从后面追上来,抓起孩子的一只手臂再也不肯放下,她就这么长久地立在原地,用瑶话和凤闲闲地聊天。

   这是凤的弟媳,她丈夫把凤辍学的未成年的孩子,带到大化县去挣钱。凤儿子的砌墙手艺,就是他教的。因此,每一次,在与我提到这家人时,凤满是感激。

   满屋子的瑶话,让我彻底变成了空气。没有人再提起房子,也没有人再提起工资。我安静地坐一旁,听着这些来自异族的语言,有人说,凌云的瑶族语言,有一部分和壮语相似,可我一句话也听不懂。我只是恍若回到过去,回到我还是孩童的年代,那时候街坊邻居总喜欢坐到一起,一群人,闲闲地聊天。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一街道的壮话,一屋子的壮话。

   票村屯只有几户瑶族,多是跟随老支书从别的村寨迁来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这里的村支书是背陇瑶人,他听从组织安排,把根扎在这块土地上,安排着这里的生产生活。之后,第一个亲人向他投奔而来,第二个亲人向他投奔而来,接二连三的亲人向他投奔而来,慢慢的,这里便聚居着几户瑶族人,一直到现在。



   春节将近的时候,我又来到票村屯。刚刚走到路坎下,就看到一个大男孩坐在凤家门前,心里便猜测着,是她的儿子回来了。

   凤从屋里走出来,她脸上的笑容暖融融的,我很少看到她这副模样。她笑眯眯地说,小南,我儿子回来了。

之前在朋友圈里看见过他的照片,五官挤成各种表情,对着手机自拍,不久之后,也许觉得自己幼稚了,又把这些自拍照全部删掉。隔了一段时间,又自拍,又删掉。因此,确切地说,我其实并不知道他真正长什么样子。现实中,他的模样,却是出乎意外的俊朗,他父母的基因,汇集到他身上,是一种完美的结合。在我的想象中,我以为他矮墩墩的,像他父母一样木讷寡言。

   我笑着说,聊那么久,终于见到你真人咯,蛮帅嘛!他低头,羞涩地微微一笑。

   我坐到他身边,把春节慰问金递给他。他转手递给他的母亲,说,你收着。凤把钱接过去,快乐地收进衣袋里,她的眼睛一直望向儿子,里面的柔软能滴出水来。

   我问起他工作上的事,男孩子说,他目前在百色木具厂做事,老板蛮不错,夸他机床开得好呢。现在,他的月工资已经达到五千多了。在木具厂做工比砌挡土墙稳定,砌挡土墙还要看天气好不好才有饭吃,碰到雨水季节,基本是无工可干的。

   我问他有女朋友了没,男孩子又低下头羞涩地笑,他没回答我,我不知道这样的笑容里,是否已经偷偷地藏得有一个女孩子。

   我说,不要找只会打扮只会享受的女孩子哦,你要找一个勤快善良的女孩子才行。说着这些话的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特别像他妈,唠唠叨叨,唠唠叨叨,恨不得倾倒出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向他强调一个人的人品对于婚姻的重要性,唯恐他因为不谨慎而吃了生活的亏。

   男孩子一直微笑着聆听。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我的女儿,她和他年纪相仿,她喜欢甜甜糯糯地缠着我,跟我说一些很孩子气的话。眼前这个男孩子,对于未来生活的清晰条理和规划,让人轻易就触摸到,在他身上凝结的,是用几十年的阅历才能修练出来的沉着和稳重。而他,分明是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大男孩子。

   凤家门外,停放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这是男孩子今年刚刚买的。他骑着它,从百色市,回到票村屯,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

   男孩子说,等房子起好了,他还想学汽修,也许到时候工资会比现在的高。他的眼睛望向门外,连绵起伏的山阻隔着人的视线,天空便像是从高处窄窄地压下来。新修好的屯级路,像一条细细的带子,从票村屯的每一户家门前,往山腰绕去,往山外绕去。

   临别时,我对他说,如果有什么需要,而我又能帮上忙的,你打电话给我。如今,快一年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拨打过我的电话。


——选自中国西部散文学会微信公众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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