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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汤的味道/孙 荣

点击率:1778
发布时间:2019.01.25

我的故乡叫山炭沟,除了无法忘怀的那山那水,不能忘却的还有那让我牵肠挂肚的酸菜汤。

少年时,即使逢年过节,餐桌上也很少有肉食,蔬菜也没有几样;包饺子是全家人最开心的时刻。而酸菜汤的味道可以说是全家日常饭食永恒的底味。

那时,总是盼望着太阳早点儿下山,期待炊烟升起、晚饭飘香的那一刻。当黄昏姗姗来临,当鸟雀披着夕阳归巢,当暮归的老牛走在铺满野花的小路上,高高矮矮的烟囱里便袅袅升起了炊烟,在村子里盘旋、萦绕、升腾,将金色的晚霞涂抹、渲染、虚化。村子四处弥漫着浓浓淡淡的味道——有瓜果温润的馨香,有葵花凝涩的浓香,有柴草燃烧的清香……而最吸引孩子们的自然是晚饭的香味儿,谁家熬了玉米粥,谁家做了酸菜汤,我们猜测着、盼望着。那一刻,炊烟在我们的眼里似乎不再是会随风而散的一缕轻烟,而是一股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是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形式,是一桩萦绕心头的童年牵挂。

在母亲的呼唤下,我们像归巢的小鸟扑进家门。母亲系着围裙坐在灶膛前,一手拉着风箱,一手续着柴禾,灶火将母亲的每一条皱纹、每一丝银发映得红光闪闪。母亲揭开锅盖的那一刻,她疲惫的身影和花白的头发倾刻间就笼罩在白色的水汽里。我接过盛满酸菜汤滚烫的大瓷碗,嘴里“噗噗”地吹着气,坐在门前的小矮凳上,遥望着天边的血色晚霞,看着忽而从眼前掠过的鸟雀,呼吸着弥漫在空气里的酸菜汤味儿,才发觉童年的味道是暖暖的、酸酸的、甜甜的、香香的,而这种味道就一直留在了记忆里。

酸菜汤的主要食材是自家地里种的大白菜和土豆,本是最寻常不过的农家蔬菜。每到深秋时节,便是收储大白菜的日子,家家户户都不会少储存。田埂上晒满了大白菜,细长的叶子,粗壮的茎,成为村庄秋天一道独特的风景。等白菜稍干燥变得有点打蔫以后,就可以腌制。在洗干净的大陶瓮底部撒一层盐,放一层白菜,再撒上一层盐,就这样交替码放,并不断用手挤压,直到整只陶瓮盛满为止,再在上面压一片石磨或几块大石头。几天后,白菜里的水分溢出来了,卤水淹过了压在上面的石头;再过二十多天,就可以食用了。颜色金黄的酸菜加上土豆做成的酸菜汤,是村里家家户户冬天和第二年春天的主要菜蔬,甚至也可以当作主食。

平常的日子里,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不知不觉就从心里面暖和起来了。实际上锅里的内容,比外在的形式会更加暖人。那是一种极为简单的搭配:一锅细碎的腌酸菜叶子,加上几颗擦成丝的土豆,颜色黄白相衬,味道咸淡交融;铁锅放在炭火上慢慢炖煮,然后用胡麻油和苲蒙(一种生长在内蒙古和陕北地区的野生植物,可制调味料)炝锅。顿时,一种纯朴的香味扑面而来,屋里每一个角落都弥散着胡麻油的温润清香。全家围着滚烫的炉子吃饭,便是一种简单朴素的幸福,让人感到日子过得安逸、滋润、温暖。

1985年,我参加完中考在家悠闲度日。有一天,趁父母出门在外,我心血来潮地在家做了一顿酸菜汤。炭火始终不声不响,铁锅里却沉不住气了,不多一会儿,“咕噜咕噜”从釜底里翻腾起来,用苲蒙炝锅后,大功告成。弟兄几个便狼吞虎咽每人喝了几大碗。那种美妙的享受真叫人永生难忘。

是夜,狂风暴雨大作,母亲满身泥浆跌跌撞撞回到了家里,从怀里掏出了我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我知道,从此要成为城里人了,当时第一感觉是这酸菜汤在我的生活中也许就要成为历史了。

多年以后,一次到朋友家做客,又一次吃到久违的酸菜汤。忽闻缕缕幽香,再感沁人心脾。因为没有思想准备,顿有惊喜的感觉。往事也似排山倒海般一阵一阵袭来,与友人聊起童年往事,真是感慨万千。和我一样,许多人没有忘记这酸菜汤,没有忘记儿时的味道。尽管它不是什么珍馐美馔,只是农家平常饭食,却以它的毫不张扬的质朴与实在、温暖与美好,滋养了我们和我们的祖祖辈辈。

一直以来,我不管身在何处,地位如何变迁,心中始终充满着对酸菜汤的爱。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不仅能够带来儿时温馨的记忆,在身体不适胃口顿失时,喝上一碗,出一头汗,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享受。我想,有时候人获得满足的感觉并不难,喝上一碗家乡的酸菜汤,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满足。于是,常常怀念童年故乡的那一抹殷红的晚霞,怀念故乡晚霞下那一缕缕袅袅炊烟,炊烟中的那一幅幅画面。

岁月完成了无数次转身,不变的是盘桓在故乡灶头上温馨而醇香的酸菜汤,以及伫立在一柱热气蒸腾背景中的母亲。灶房里烟雾缭绕的场景成了回忆,留下了一道道华丽梦境,那种柔情就让它永远驻扎在心底吧!

回味无穷的诗情画意,好比一首美妙的歌词,有了动听的旋律。酸菜汤的味道定格在故乡朴素的画框上,葱茏恬静;这是农民的印记,是农村的象征,是永远奔涌着的故乡记忆。

故乡,酸菜汤,都已离我远去,但始终牵动着我的记忆。这种记忆是不是能够遗传呢?通过脉动,遗传给我们的孩子,遗传给下一个世纪,遗传给春天和春雨轻烟的草坡。但孩子们似乎并不喜欢酸菜汤,让我有一种怅怅的失落感。时间改变了,孩子的口味也改变了;也难怪,他们没有经历过那种春雨如烟的饮食背景。但总有一些什么是应该永远记住的吧!

再过多少年,这个社会里的大部分人,或许不再会有关于酸菜汤的种种奇妙的感觉、心理和记忆了,甚至都不再知道农家还有过这样一种食物。我的心里荡起了难以名状的涟漪。曾经滋养过我羸弱童年的酸菜汤,至今,它还在滋养着我对一段岁月的记忆。却再也没有了夕阳里的诗情,黄昏中的画意,只感觉一份失落和惆怅。

2014年3月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十二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贵州代表团审议时说:“一个地方的幸福很重要,要记得住乡愁,比如: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每个地方都有让大家留念的东西,不要小看这种幸福感,因为这种幸福感能留得住人。”是啊!总书记所说的乡愁,是最接地气的乡愁,是离老百姓最近的乡愁。最简单的东西,却也只有在故乡才能吃得出那种味道,那是只有在故乡才能体会到的幸福感,那是故乡独有的特色。乡愁,是对故乡最深的眷恋和牵挂,无可替代,无法比拟。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对于有灵魂的人来说,这其实是一次对生命的拷问:经过风雨的捶打,岁月洗练后,是否我心依旧。

今天,改革开放已经40年,祖国大地天翻地覆日新月异,千家万户已经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小康生活。我见证了40年风雨沧桑,见证了凤凰涅槃巨龙腾飞的过程。改革是时代的最强音,响彻千家万户。我为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而自豪,也为故乡的酸菜汤而感怀。

“万水千山不忘来时路,无惧风雨迎来新日出”。酸菜汤,一种曾经给千家万户农民以温饱的农家饭,陪伴我走过风雨,我的骨骼和血液里都将铭记着它。

——选自《中国政协》2018年第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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