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桃源渔鼓

文/袁　非

说起老家桃源的传统文化，有三样东西在记忆中特别深刻，那就是看龙灯、观狮舞、听渔鼓。

近年来龙灯和狮舞还偶尔可见，渔鼓却几乎绝迹。大年初三早上，正准备出门拜年，远远看见一老人怀抱渔鼓筒远远走来，给我莫大惊喜，赶快招呼家人来看。

结果大失所望，老人怀中渔鼓为一高强度塑料筒，底部蒙皮也是塑料，左手所持单钹残缺一块，右手拿一根木筷，敲击、拍打声音干涩刺耳，说唱全为求财讨好之语，几不成调。心中哑然失笑，赶忙掏钱打发了事。

我大哥岳丈余培德老人是家乡远近闻名的渔鼓艺人，年轻时曾到外地务工，闲时凭一副好记性学得正宗的渔鼓。返乡后经过自己的勤学苦练、加工改进，把渔鼓变成了半个吃饭的家什。但凡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总会有他的身影出没。有时候夏天农闲，大家夜晚闲得发慌，也会请他来上一段。他那张口就来、幽默风趣的表演，我至今难忘。只是现今人已老迈，家中渔鼓、道具、曲目遗失殆尽，实为憾事一桩。

据老人讲，渔鼓从八仙故事演变而来。而常德包括桃源这一脉，真正的来源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传说八仙自蓬莱仙岛“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返回大陆后，分散到各地传扬道家入世思想，教导人们明是非、辨善恶、懂世情。所以打渔鼓，最先也叫打道情。

正宗的渔鼓道具，看似简单，却也讲究。渔鼓筒取山阴自然干枯之竹，视形貌裁两节楔合而成，长一尺八寸，叫做“渔鼓两节竹，中空用两头”。做鼓的一头用猪板油皮或蛇皮蒙制而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太极图”。钹用小单钹，云板为三片竹板，右手所持小竹棍有个名称叫“定海神针”。

表演时，左臂竖抱渔鼓筒中下部，左手指悬挂住铜钹，左手掌虚握住云板，大拇指把三块云板分出一个单板，靠手掌摆动造成撞击发声。右手大拇指、食指捏紧“定海神针”，余下三指用来击打渔鼓筒底部蒙皮部位。或敲、或叩、或击，或三者齐奏，一个人就是一个演奏乐队。同时，一个人或说、或唱、或饰演不同色色，真正是一个人一台戏，对表演者要求极高。

真正的渔鼓戏不是现今大家日常所看到，做出一个打渔鼓的样子，除了会点头哈腰讨几个赏钱，嘴里念几句恭维的大白话外，什么也讲不出来。我记忆中，七八十年代的渔鼓艺人，是真正下苦功夫练出来的艺人。

当然那时候也有过年上门讨赏的，也是渔鼓戏的一种，叫“敲门渔鼓”，很受大家欢迎。渔鼓艺人，进门放一小挂鞭炮，往大门口一站，不卑不亢、气宇轩昂。说唱时字正腔圆，悦耳动听。遇上主家有客人，还能临时根据场景编上一大段，主家有时一高兴还有可能请入上座，奉为上宾。

大多数时候，人们把渔鼓当成一个节目、一台戏。一个曲目短则三五个小时，长则连续几个晚上。那时候只要听说村里哪家请了渔鼓戏，大人小孩都往那家赶。主家把堂屋清空，摆上桌椅，还没等到开场，往往里三层外三层都挤满了人，当然我们小孩子的优势是可以轻松地挤到前面蹲成一圈。有时渔鼓艺人为了让更多人看到他的表演，还会站到一张大方桌上，气定神闲，仿若沙场点兵。虽说渔鼓表演有站唱、坐唱之说，但我记忆中好像除了中场休息，没有看到坐唱的，这不能不佩服传统老艺人过硬的职业素养。

演唱时一般以唱为主，说为辅，中间转换用响器过渡。唱是一种板腔调，尾音缭绕，韵味无穷。说时抑扬顿挫，绘声绘色。每每中场休息或结束一个章节时，总在最精彩的地方打住，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模样十足，吊足了观众的瘾，人群久久不肯散去。

七八十年代的偏远农村，看书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加之大多数人文化程度不高，即使有书看，也看不懂。渔鼓艺人以故事的形式把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用浅显通俗的桃源方言传授给大家，实际上做到了教化与娱乐并举，我想，这也是当时为什么渔鼓有那么大吸引力的原因。

我那时候虽然很小，但还依稀记得一些从渔鼓戏听来的故事。如“七侠五义”、“罗通扫北”、“武则天"、“两个碗”、“十月怀胎”等，这些故事不仅给饥渴的人们带来快乐无比的享受，还教会了我们很多朴素的为人处事的道理。比如有一则口口相传的“七人头”的故事，虽然有些惊悚，但通过渔鼓艺人风趣夸张的表演，故事中宏扬的一些正面的东西，却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们的成长，帮助我们养成了不贪不占、扬善去恶、谨慎为人的好习惯。

故事里说，四川大义县，有一郭姓员外某年腊月二十八，抓到一名前来偷水牛的贼人叫齐贱贱。郭员外并没有马上报官，而是问明原由，了解到齐做贼也是迫于无奈。于是请贼人喝酒吃饭，并赠送银两若干，劝其改过，这里埋下一处伏笔。

郭员外有一独子叫郭太清，在成都求学，有同窗好友叫夏文炳。一日夏言说家有一妹名叫秀英，年方二八，已到婚嫁年龄，与好友正好般配，有意掇合。相约正月十五夏父生日之时由郭上门，引妹秀英寻机一见。

夏父生日那天，郭太清骑大白马去夏家拜寿。进大门时，夏文炳已提前告知妹妹登上绣楼偷看未来夫婿。秀英只一眼，已经十分满意，于是嫣然一笑，美若桃花。

巧的是在郭的身旁正好有一骑红马也是书生模样的男子路过，抬眼望见秀英容颜，惊为天人，心里起了意。

郭太清与好友叙话一晚，第二天就回了家。殊不料骑红马之人叫张馨海，长得人模狗样，却是当地一个泼皮浪荡子，仗着家里有些许钱财，尽干些欺男霸女的破落事。当天回家就像丢了魂魄。心想那女子白天那一笑莫不是对他有意？色心一起，当晚就来到夏家，借着一棵梨树翻上绣楼欲对秀英行苟且之事。夜色中秀英以为是郭太清，心中恼怒，于是假意允诺次日相会。第二日晚，秀英请前来拜寿的舅父舅母去绣楼歇息，自己藏到它处，却不说破此事，意欲让郭太清出丑后知难而退，私心里也是保全他书生脸面。

谁料那张馨海半夜爬上绣楼，误以为心仪的女子与奸夫睡在一起，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拔出随身短刀就把两人杀了。杀了还不解恨，一刀跺下男子头颅，用刀举着，翻墙远遁。

第二天案情报到县衙，名叫胡来的县官断定夏秀英必有奸情，拿来一审，秀英交待了郭太清前晚之事。县官即令捉拿郭太清归案，既不详细勘察现场，也不访证人，一味用刑。严刑拷打之下，郭太清被屈打成招。于是判定押入死牢，限期交出人头结案。本就是冤案，又哪里能够交得出来。又是数次拷打，郭员外眼见儿子奄奄一息，只求快速了断，万般无奈之下想到一个张贴告示千金悬赏人头的办法。

死牢中有一狱卒小头目叫彭虎，与城里一王姓寡妇有染。所谓寡妇却不是真寡妇，只因其夫身患重病要死不落气，外人暗地里给她起一诨名。王寡妇看上了郭家千两赏金，劝彭虎莫错过发财良机，并暗示家里有一颗现成活死人头，只要把面目毁坏，大可滥竽充数。

且说张馨海一时冲动杀人之后，举着人头一路跑到一个叫黄泥冈的地方。冷风一吹，望着人头，越想越怕。正好看到路边一酒店，酒店门口支一口大水缸，顺势把人头扔进水缸，拔腿就跑。

酒店老板叫王矮子，他老婆清晨起来打水做饭发现了水缸里的人头。惊吓之下，喊来王矮子商量，王矮子说报官，他老婆自做聪明地说，报官是好，但客人知道店里发现人头，生意还要不要做？出主意叫王矮子趁天不亮把人头包好扔到北山一口枯井里去。

王矮子用包袱包好人头，抱在胸前慌里慌张地往北山跑。不巧的是遇上早起拾粪的孤老刘老爹，刘看王矮子神色，断定他抱的是不义之财。嚷着见者有份，伸手便抢，人头滚落，刘吓一大跳，转念却想敲王矮子一竹杠。王矮子把实情相告，苦求刘老爹守口，许他五十两银子。

于是刘老爹跟在王矮子屁股后面上山去扔人头。扔完，王矮子心生一计，指着枯井说，这井真深，人头滚了半晌还没到底。真是好奇害死猫，刘老爹刚一往下探头，被一脚踹进了枯井。

故事又回到开头，那个偷牛贼齐贱贱得了郭员外一笔银子后安分了好一阵子。但银子总有用完的时候，终究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子，又重操旧业。巧就巧在他这回偷的是张馨海家。张家高门大院，只得打地洞进去，地洞打到张的楼板下时，张听到地底下有声响，原本就是惊弓之鸟的他误以为冤魂前来索命。跪在地上念念有词，口说只等郭太清被斩首官府结案之后，必定请人超度二人亡灵。这边在祈祷，那边齐贱贱听了个分明。原来是恩人家相公蒙难，良心再次发现。毅然跑到县衙报官，他赶到时，正好王寡妇那边撺掇狱卒彭虎杀了病痨丈夫，刚刚交了人头。县令正准备对郭太清开刀问斩。

齐贱贱坦然承认自己是个贼，偷听到了案情真相，主动来报官以报郭员外大恩。

案情出现重大转折，惊动了州府。州府知州大人按照齐贱贱提供的线索，不仅抓了真凶张馨海，也顺利找到了人头。这一下出现两颗人头，按“头”索骥，所有事情均大白于天下。

最后夏家舅父母二人冤死，王寡妇丈夫被杀死，拾粪老人因贪财被害死，谋杀亲夫的王寡妇、恶人张馨海、知法犯法的帮凶彭虎被验明正身、斩首示众，王矮子被判流放，胡县令被免职罢官，齐贱贱功过相抵，郭太清无罪释放。

一曲渔鼓戏，讲了一个千回百转、惊心动魄的故事。一个浅显深动的故事蕴含了许多人生的大道理。这也正是渔鼓戏得以传承千年的魅力所在。

桃源渔鼓，正随着一批批老艺人的消失而走远。而人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是这一传统艺术的一鳞半爪。我期待着人们能够从文化传承的角度去认识桃源渔鼓，深度挖掘、去芜存菁。结合现代审美和时代特征，把它发扬光大。

——选自《南国文学》微信公众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