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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上空的幻影/孤岛

点击率:1816
发布时间:2016.02.16

绿影·风影·幻影


    天正黑着,你就起床了。

  敲开旅社紧锁的铁门,走到客运站铁门外翘首盼望。这时,你发现你是第一个准备远行的人。天地黑得茫茫无边。流浪的诗人,身在何处,心在何处?

  叽叽呱呱的谈话声越来越近,出现了几个黑影,先分散地应着,尔后凝成了一堆。听话音是当地维吾尔族朋友,而且看上去像一家子。这些黑影在阵阵狗吠声中渐渐淡去,由黑到褐,由褐到灰,然后止不住似地白了起来。

  狗吠依然在这昆仑山与西沙漠之间一阵阵地呜嚎着。

  你又看到白光中,背着棉被包裹的几个小伙子走来。这几个人瘦削、秀气,有种关内南方人的模样。他们的普通话里夹着我听不太懂的地方方言。想不到这几个长期流浪汉还与我这个临时流浪汉有一段缘分。后来,我们相识并且共同穿越而去。

  这些人,几十分钟后都被装进一辆赴和田的车子。

  ……泽普、叶城、皮山、墨玉匆匆一掠而过。

  叶城以北有绿色蔓延。这里有更多的人居住。有水就有树,有树就有花、鸟和人。新疆的村镇就好比大海上的岛屿一样,稀零但集结着。海在这里被沙漠戈壁替代了。体味过荒凉沙漠的苦味之人,对绿洲都深深地苦恋并且感恩。这种恋情有时颇像弗洛伊德所说的俄狄浦斯情结一样难以解开。

  过了皮山,视野里出现了黄褐的空白……从木吉往东南,则驰入赤条条的戈壁滩了。再向前便陷入沙漠地。除了沙还有沙,除了沙还是沙,除了沙只有沙。这沙细如粉,色若金。这沙不像是地上本来就有的,而像是天仙撒下来的东西。沙地上,那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犁沟耙齿,令我想起辛勤耕耘的风。你若去过海边,你可能把这一垄垄的沙想象成起伏跌宕的波浪呢。流浪的人们,鱼一样游过沙漠。

  风,冲杀过来了。

  你看不见它,但飞起的尘沙铺天盖地。一阵阵地出现和消失,一会儿硝烟滚滚,一会儿云开日出,让人难以捉摸。

  这是一个叫萨依巴格的地方。

  你看见沙漠上活动着一些土塑。这些土塑是被风沙“装”出来的。风挟着一群群尘沙覆在人们头上、身上,连拍都来不及。扎营在这一带的“养路工”抑或是民工在不声不响地被风塑造成雕塑形象了。此刻,风沙掠过他们留下些尘沙走了,微微透出的阳光,给他们镀亮,刹那间成金色并且是透亮透亮的。

  我是个过客,但忘不了这些与风沙共呼吸的好儿女。但愿,在风沙里打滚过的他们走入城市时,不是被侮辱和被嘲弄的可怜虫……

  汽车驶进一片绿色掩映的海市蜃楼。我先是在脸上尔后又在肤上和心里感觉到突来的凉意——这是村庄喀拉喀什……这是县城墨玉……最后是终点站和田。树是白杨树,齐崭崭而且是碧绿碧绿地站在那里。树叶在风里哗哗啦响着,与沙漠风的鬼语完全换了样儿。青青的玉米、红高粱以及金脸向日葵在被遗忘了好长时间之后,又亲切地出现在江南流浪者的眼里。

  异域他乡,那空阔的气息,令我格外娴静和迷茫。

  ……从一块绿洲奔向另一块绿洲的戈壁路上,一片美丽的倩影飘上了车。她不仅是飘动的淡橙色连衣裙,更是那玉雕的脸容,泛着蓝黑色水意的眼波,玉雕的鼻梁和耐人寻味的樱桃红唇。是的,是整个儿的她!你茫然不知所措了。在风沙袭来之时,你一直在想着:“这不是曾经默默无声在心底爱了几年的白雪公主吗?,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我奔向和田——她的家乡的寂寞途中?是她,是她,是她!”

  不!沙漠上空投下的幻影。

  而她的确是真的。你看见她上车,并且飘来了一股奇异的沙枣花香,你忘不了。看上去她倒更可能是个优雅的维吾尔族姑娘。而白雪公主不是也很有点维吾尔姑娘的韵味吗?你仔细看看,好像不是她,她不是了!你不由得痛苦起来,与斜阳一起沦陷下去。

  当绿色掩映的海市蜃楼出现以后,你觉得她又像,像极了。本在一点点地靠近和田,我该怎么办?你想:不管是真是假,将自己交给她,交给她,交给她!远离现代都市,在这昆仑山下卧成一条逸龙。不回塞外首府乌鲁木齐了,不回才子般的江南了。这样咬下决心后,你的心情多云转晴了些。然而,时间在车轮的碾压声中一点点地碎去,而你总是拿不出勇气,轻轻地向她走去,让她收容你这个飘泊天涯身情疲惫的才子。

  夕阳下,你站在和田客运站,傻傻地望着她一回头,再回头地走掉,最终,与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消逝在拐弯的路口………其实,真正的白雪公主这时恰在和田她父母家里休养,这里是她的故乡。我一年后才从她嘴里知道这一消息。

  正如后来之后来,你这落魄王子终究没有得到那位爱得刻骨铭心的白雪公主一样,今天连自己都失落了。“得到的不是你所追求的,追求的是你得不到的”,有个印度的大诗人如斯地告诉过你。失去她并不可怕,白雪公主与她并不爱的男人结婚生孩子也不可怕,最可怕是白雪公主已不再像个白雪公主了,也就是说,这种美可能在你生活中永远一去不复返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归来。

  ……夕阳西下,我独徘徊。


在和田,我渴望下场雨


  走在和田的大街上,被阳光和灰尘所伤。

  那热情得很似过份的阳光,使我产生饥渴。

  对城市来说,和田处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以南,孤独地立于荒凉如围困中,很难被人忆起。一些石头,一些从昆仑山上打下来故意地堆在一块儿的石头,以它们冷漠和耐性抵抗着风沙和黑夜的打磨。尽管这样,它们出现在我的眼前的时候,依然充满生机。

  而我是个过路的陌生人。

  我们不认识,没有什么可以将我挽留。假如我随便抓住一条一闪而过的影子,问某某人——比如说白雪公主——她父母的家在哪儿,显然会被当作发疯了,我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瞭望大街上发生或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一座古老的弧形红砖楼立在十字路口,因凸面临街,给人很自信的感觉。怎么不自信呢?听说它建于50年代呢?而且是俄罗斯风格的。这如果在北疆则不为怪,而如今却在最最南缘。我被新认识的小业余画家阿卫告知,许多外地艺术家都曾对它刮目相看,充满着深情地为它作画,为它照相。可不是,连日本人都让它留下倩影,带走呢。他还说关于它的画和摄影作品都已结集出版了。原来它还风流过呢。看它那脸色红润的样子也煞有介事。

  我走在空荡明亮的街上,想到这是夏天,而且我已经半个多月未见一滴雨了。走了那么多的地方而不见雨,在南方绝不会有这等事。假如有场雨突然地来临,那该多好啊,我会尽情地沐浴,静静地接受它对浪子的洗礼。从树到房子,从灰尘到人,都对雨有种渴望,犹如如今的开放时代,人对爱情的渴望。不知那座显然被人忘却但还站在市中心的古城墙有无这种意识。看上去,这截古墙挺厚也挺结实的,敲起来肯定有古老的灵魂在回荡。我喜欢雨,而它可能更喜欢阳光。因为经过阳光的镀抹,它的胴体自然而然地健康起来,且难免要发出一些辉光。

  孩子们爬上去,他们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样威风凛凛。

  走在和田的街头,孤独属于我。

  我突然想到乡下去看看。

  但终于没有。在一个朋友不在家的情况下,我被朋友的父母允许住下。这家人不让我到外边街头喂肚子,因为此时一种“霍乱病”正在和田地区广为流行。死亡对谁都取一种欢迎的姿态,但那个时候我更愿活下去。为这个愿望,不得不早些滚蛋。而和田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无非有个博物馆,除了正在搞古尸展览外,再也没什么了,但这在新疆,各个地州都有。也就是说,在逛完礼拜天巴扎之后,没等到雨来就匆匆走了。

  遗憾的是白雪公主此刻就在这里,而我不可能找到她。她已经与别的男人生完孩子,到这故乡养身体了。而车上偶遇的白雪公主的影子也已彻底地从我身边溜走。当然,最遗憾的却是今天,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白雪公主”这桂冠已不再属于她了……

  我走的时候,和田依然沐浴在阳光和灰尘之中。和田人照样干活、吃饭、睡觉、生孩子,照样活着或死去。甚至连那场给他们带来不小恐慌的瘟疫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些人特别擅长于生活,而弱于记忆,贫于思考,因善于忘却而活得轻松快乐。

  另一座现代洋楼出现,出现在另一个十字路口。当然,它也呈弧形状,但是凹面临街,而且没了围墙。与旧砖楼相比,它是年轻气盛的,同时由于市政府官员在此办公,又添了种威严。当然,对于一个过路人来说,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一扇扇玻璃窗户在阳光的照射下怎样地闪光!无疑,那玻璃也沾满了灰尘。如果有场大雨突然地赶来,自然会把它冲洗得无比洁静的,如此不是更痛快淋漓了吗?再冲洗净窗内一双双眼睛里灰尘一样积淀起的欲念,不是更得人心了吗?雨如不来临,感激从何而起,幸福因何而至呢?

  雨没有来,而我却要离开和田了。


礼拜天巴扎


  突然,聚拢来,又忽地,四散而去。

  这就是仅仅在礼拜天才露一下脸的和田礼拜天巴扎。假如运气欠佳,过路人就看不上了,谢谢老天,我是属于有福气的过路者。独自走入这巴扎悠闲自在地转了好半天,连呼“不好”!在迷宫里左看右寻,最后,才疲惫不堪地走出这八卦阵。

  一座雕花门楼威武地耸立。

  月牙高挑的召唤楼在几十米高的天空中,似乎在召唤我:请君入瓮。

  我不知道这巴扎究竟有多大,反正大得像古代的御园。它分为南北两片布局,一条小街将它们在中间切开。

  南面占有的东西以民族生活用品为主,分割成方格状。每个方格里都自成一体,有的是地毯——令人想起土耳其飞毯的神话,有的是民族帽子(维吾尔花帽、回族白布帽、塔吉克人的皮帽等)和靴子,有的是首饰等。不知从哪里喷吐出来的维吾尔歌曲,与游人的脚步声和商人的叫卖声缠绕在一起,浓浓的、油油的,别有一番西部情调!

  北面则是以大型的而且不仅仅具有民族特色的东西为主。从西向东依次有服装布匹集市、饭菜集市、铁器集市以及皮制市场,牲畜市场、材料市场和木柴市场等等,越向东越偏远,越偏远越是寂清。每种市场都是“走”南“窜”北的。集市与集市之间,大多以一排排树木和一溜平房作为分岭。因而,让人想起一行行不乱而活,复杂而绝情的诗歌。

  阳光无边无际地撒下来,悄然地将一切照亮。汗水在空气中闪光,蒸发,使这片王国变得也羊膻味十足。

  有匹白马在牲畜市场上,优美地打着蹄子,由于阳光的烘托显得比周围的牛、毛驴子和其他的东西都显赫明亮。这团白色的火光,那长鬃和柔和的尾巴无意地轻轻摇晃。突然,一个欲念抓住了我;盗走它,当众盗走它!只要一个跃步,上马,扬鞭,就可腾空而去……留下惊呆了的人们怅然若失……唐僧西游有高徒和白马,我这个浪荡天山南北的落魄王子难道不应该有匹神驹相随吗? 骑白马流浪天下,多么潇洒迷人!然而,我最终没有勇气做一次贼。

  被剥了皮、横七竖八睡卧在那里的,是木材们。洁白色的玉骨和青青的灵魂就要被拍卖,这些不知从哪儿连根一起被砍下来,又如何押运到这里来的生灵!这些木料肯定深含冤仇的,生来就是受人欺凌的。而且那些斧头、镢头将它们的根挖起,引火烧之。我能说什么呢?看见被痛苦扭曲的树根的弯影在柴火集市上此起彼伏,我又能说什么呢?

  它们被连根拔去,留给山空空的怀念。 

地毯,我想起了沧海桑田……


  1990年,恰逢中国丝绸之路2100年纪念。

  新疆文物商店将61块古旧地毯作为异地风景抖出,展示了东方民族艺术的精萃,地毯名目繁多,什么五指花,团花、几何图、古榴、四瓣花、麦形花、花鸟山水啦,等等。其中三块最受注目的地毯则是和田产的,而且皆有百年的历史。

  之一:花鸟山水地毯。一条大河平波渺阔,河上一叶小舟带有舱房。河对岸傍水而立的房舍绵延无边。俨然是江南风光。画面的一角,凸现出了伊斯兰的拱伯孜。背景为天山巍然耸立。

  之二:龙凤毯。一条金龙腾出海面,一只凤凰迎龙而舞,一轮太阳高照,溢满珠光宝气,一个龙宫的尖顶在海底隐现。好一副龙凤戏珠图!

  之三:中国物产形象图地毯。江南的鱼米之乡,东北的大豆高粱和老虎,台湾宝岛的倩影……

  已成为美的象征。地毯与大地不可分离,又与天空的斑斓有种默契。一方面,它织出了创作者的遐思和心迹;另一方面,它又的确离不开这片土地以及长在土地上的蚕桑之事。

  西域的桑种,据传说是从中原传入的。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曾有过这样的记载:很古以前,“于阗”国(今和田)以毛毯、麻布和皮兽制作被服,不知种桑养蚕之事。听说“东国”(中原汉王朝)人有蚕桑,就派使者去求蚕种。东国皇帝“秘而不赐”。于阗王便以礼向东国求婚,允。于阗王命令前去迎亲的专使告诉公主,带蚕种至西域。从传播文明和帮助西域的角度考虑,公主竟将蚕种偷偷地藏在帽絮里,然后戴在浓黑柔软的发髻上,躲避边卡的检查而移至塔克拉玛干南缘。于是,沙漠缘上兴起了蚕桑之事。

  从和田出土的唐代木版画中,就绘有这位“传丝公主”传播蚕桑生产技术的图景。

……大地浮沉,沧海桑田。

  亿万年前,塔克拉玛干是一片汪洋大海,金鱼翻跃,浪花簇簇,古船幽渡。海兽在船夫的吆喝中露出脊背,沉稳而超然。忽如庄周一梦,悄然而去,面对的又是一番苍凉景象。

  生命之水流逝了,土地开始瘫痪。

  人类诞生以后,这里的人将太阳融化雪山而流下的冷冷泪滴,喂着马、牛、羊、毛驴和自己的生命。有了蚕种后,又从沙漠里开垦出绿意点点的桑田。他们把自己所有的梦想和爱都交付给沙漠边上的小屋,这古老而素朴的家园。

  他们孕育了桑田,而桑田又支起诺亚方舟,反将他们从穷凶极恶的风沙里夺回,引渡向幸福,有晚清杨至灼的词为证:“蚕事正忙忙,匝地桑桑。家家供奉马头娘。阡陌纷纷红日上,士女提筐。零露尚灢灢,嫩芽初长,晓风摇飏漾晴光。果树森森同一望,点缀新装。”在这块曾被冠之为于阗的地方,养桑织绸,从生存必要里过滤出来,成为一种美与生存的蚕桑文化。

  听说,阿勒泰草原上有桑株岩画。

  我在克孜尔千佛洞目睹过画上的采桑图……

  这一切仿佛很遥远,但仍然勾起我沧海桑田、人生无常的感慨来。面对昨天、今天和明天,面对苦难和爱,年纪轻轻的我有时真想一头栽入蚕茧温暖的巢穴里,独自美丽、孤寂着,进入永恒的童贞。……人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蚕乃为梦而死的,为将魂灵藏在自我编制的丝笼里窒息而死的。它为自己而生,为守梦而死。我为谁而生,为何而死呢?

  我茫然了。

  她们,已无影无踪了。她们,就是那些在清末和民国前后奔赴这塔克拉玛干苦海南缘养蚕的江南乡姑。她们大多是我的老乡,先我而来,先我而去。她们已经消逝了。仅有的也如大海之粟般暗淡。仅有的和消失的,都使我茫然。还有使我怅然的呢,古代留在塔克拉玛干深处的“精绝国”没有了,而今天的侏儒王都却遍拾皆是。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远离天堂之故乡而亲近炼狱之所。在火的千百次煎熬之后,我的心一如死灰,我想,假如能够做茧,并且将自己的光影包括才华、爱心和梦想全收集到这小小的世界里,一起销毁,也算上天的一种造化。然而,我却不能。

  不是吗?


走入芦苇林


  越过和田,我想继续往前走,往前就是往东走,走一条当时很少人走的路,既然是流浪,终不能重复自己的过去。

  塔克拉玛干与昆仑山之间的路,是古代丝绸之路的险恶南道,在八十年代它是亡命之徒常走的路。

  丁卯年——1997年的盛夏,这一条路是愁肠百结的路。

  这年天干为火,地支为木,木旺,火盛。南疆霍乱病大爆发,一种非甲非乙肝炎病毒流行着,听说,这种病毒能感染水分子,诸君可能知道,这霍乱的阴影影响不仅波及到天山南北,而且波及到海内外一些人的记忆。在这次霍乱中,不少人像被虫蛀的树一样很快朽烂下去。而我执著地前往,穿虚穴而过。选择是一种神的意志,一种对困境艰难地穿越。

  此刻,我在和田车站等车。

  这车站和新疆许多汽车站一样,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由着自己的情绪醒来或睡去。时间对新疆来说,还是太抽象了些。特别是夏天,你说六点,他却说是四点,而另外一个和另外一个人都可能坚持说是五点、三点。为什么呢?因为新疆流行着四种计时法:北京夏令时、北京老时间、新疆夏令时、新疆老时间。边疆嘛,就是边疆。你还能说什么呢?

  还有些草原牧区和沙漠深处的小村庄,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呢。

  记得,在喀什长途客运站,我曾吃过一次苦,倒不是因为时间概念问题,而是由于这里长途汽车根本不讲究这东西。开车时间到了,可是除了伸长脖子盼望,便是骂娘的了,以至晚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当我再次在和田汽车站,公鸡一样蹲在地上默默等车时,也就安之若素多了。看来随着习惯的适应,心理也会随之变化。

  边疆土地上的人们生活是安适悠闲且是反理性的。他们的日子如平缓的河流,悠悠流去。假如吾独以先觉者去提醒他们乃至鞭笞他们,除了自寻烦恼外,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发车时间在早晨八点半,可到了十点半,才有一辆破车(丑如老太婆)很不情愿地接近我们。又折腾了一阵子之后,便“嘟嘟嘟”叫了几声,走了。

  向东的意旨是不可违抗的。

  一路上,我过着和尚斋戒日的生活,不敢在停车站吃饭、喝水乃至吃瓜。到策勒县,见到巴扎——自由市场,口水便从牙齿缝里溢出;仍不敢轻举妄动。思之良久,兜了几个火炉子烤出的烤包子上了车。发现有几个没有头脑的人倒早已这般地去做了。

  沿塔克拉玛干南缘向东的漫漫长途,困苦而无聊。

  你,还有你们,在沙漠边上旅行,除了打瞌睡外,别无什么渴望。梦让你们忘记阳光、灰尘、死神的阴影以及其他。因而,我一路察看抑或是东张西望时,你们是不晓得的。我忽然发现天空上飘来一朵云,特别地洁白明亮,而且连四周红霞都黯然失色时,我突然大叫了一声:“看,这云多美!”

  人们被惊醒,一边擦着浑浊的眼睛,一边探头向外望:“什么?出了什么事?”

  我看到你们在空空的天上找了会儿,什么也没发现,便又吭吭叽叽地倒头睡去了。

  ……一片秀丽无比的芦苇林趁你们沉睡之后突然窜到我们的前方。谁会想到荒凉之极的地方,会出现一排生命的风景?

  青春的、淡淡的,长发披肩,衣带飘动,别有一番趣味在这炼狱,独存几种情愫在此绿洲。

  芦苇,一根一根挑着绿意,走到一起又联成片了,将泥沙的温馨缝缀成昆仑山下的一种精神。有时,它尖锐深刻,铁一般的,而且意境博大无边。它在与风沙的对抗中从没被风沙掩埋,相反倒还一点点将风沙消化在胃里。当我们的老破车穿过在清风中哗哗啦啦响的芦苇林时,我想起了一个概括亲爱的芦苇林的名字:美。

  这是一个名叫喀拉克尔的地方。

  我没有将这些美丽的精灵与孙犁的荷花淀里的战争和阴谋结合起来。而只想到了夸父逐日而渴死沙漠途中,化作灿烂的桃林。不禁要问:这绿了天空湿润云朵的芦苇林又是哪位烈公烈女的魂灵涅槃而成?

  实际上,在昆仑山与死海塔克拉玛干之间,芦苇已修炼作一种不灭的精神了。

  还有那些红色的花呢!

  在那些芦苇林之头发上,我看到一些笑得特别热烈,特别自然、真挚的红花,莫非是修女们的梵音?我,一个被城市侮辱和诅咒而出走的人,此刻如此地欣喜而不安起来了。难道这一切是因我这浪子的归来笑得如此灿烂?

  细细辨认,才识得是红柳故意举起的生命火把。

  越过青林和红花,再望高远处,就可望到地平线上的胡杨远景。这些立于太阳与沙漠氛围中的彪形大汉,魁梧、雄奇、严峻的模样给我们心里投下了莎士比亚悲剧王子的影子。一弯一折的粗枝,一点一块隆起的疙瘩结,痛苦和力量的象征;神伞般撑起的蓬发,由一种狂舞之姿突然凝固成的生命状态。在天空和孤日的映衬下,更加冷漠怆然。

  后来,我是这样以诗《胡杨》描写它们的:


  为寻找圣地

  走进大漠深处扎寨。

  城市远去,

  他们的影子模糊而超然。

  尘烟已断 旧缘已尽

  坐禅养天地之浩气

  站桩舒筋活血

  以凝结风雨之手

  撩拨天边的荒凉

  撩时涨时落的晨曦

 

  掉光落叶

  忽感格外轻松

  出一身冷汗

  赢得出奇的风流潇骚

 

  我,这孤独的山寨

  你在哪里?


  后来我到若羌县城看到了它们被伐倒后的悲壮的身影,被剥了皮地躺在一起。我不由得怜闵起被伐倒的英雄来,隐约地看到它们在地上泪痕依旧,灵魂的气息依旧……

  什么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

  什么谁在玉楼歌舞,谁在玉关辛苦?

  什么莫愁前方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地下有个声音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又一个声音从天空传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霍乱病”阴影笼罩的于田镇


  文艺复兴前后,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发生了一场瘟疫。这场瘟疫使十万人走进了坟墓,从一个地方很快蔓延到另一个地方,并使受传染的人身上莫名其妙地出现黑斑或紫斑,接着腐烂而死。在这灭顶之灾中,有十位活着的青年男女逃到城外几英里的偏僻山岗,居于某幢华丽的别墅,开始讲故事……《十日谈》的开头便是这样的。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他们。这时候,我到了于田。

  一起下车的,还有另外三位远地而至的异乡男人。

  说实话,我决不是有意来到灾区中心,察看或拯救苦难中的人们的。我既不是官员,更非医生或神父之类的人。我也没那个窜窜灾区玩的心思。何况这里的居民早已纷纷逃奔四方,留下座空县城:空荡荡的房子和街道。

  在那个年代还比较封闭,因某种需要,新疆官方当时禁止对1987年的南疆霍乱病进行报道,但是各种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越传越可怕……消息说,这病查不出原因,定为“非甲非乙型肝炎”,一得上此病,脸色沙漠般发黄,不日即呜呼哀哉了;说除吃饭的餐具外,连握手、近距离呼吸、长谈等都会传染,吃了那里产的瓜果或食品也会传染;说有个赴于田挽救病人的医生也染上此病,而突然魂归西天;还说,这瘟疫火一般蔓延着,一天天向四面八方扩大,从和田地区到喀什、伊犁、乌鲁木齐、吐鲁番以至关内,由那些四处奔逃的人携着飞来飞去,死亡坐汽车坐飞机旅行……

  这些不仅是道听途说,实际上在大约半年的时间内,新疆各地的饭店、餐厅、饭馆突然萧条起来,处于关门和半关门状态,一片冷清,各地医院都住有被非甲非乙型肝炎病毒感染的人……

  当一些现象真真实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才终于悟到的确有过一场浩劫来过人间于田。一走下车门,就看到空空的城,孤寂落寞的树,几乎无人影走动的落寞的街头。往日喧闹一时的商店、餐厅、小摊点忽然间不明去向。地面上和水沟里出奇地干净,留有扫把的印痕,白色的粉末撒在这里那里,斑斑点点,仿佛古典戏剧里的花脸。我觉得这种寂寞的气息十分呛人,我忍不住打起喷嚏。仔细辨认,才知那白粉末是石灰,撒到河里可以将鱼毒死的石灰,辛辣的石灰。

  于田已被泡在石灰的气息里。

  的确有过一场浩劫降临这里,的确经受过苦难的折磨。我的想象中,许多人倒在路边和屋里,有毒菌的血浸入了土地。然后,活着的人忍着悲痛和恐惧来收尸、埋葬、清扫污迹。最后,县城就显出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美丽而贫弱的,似陵园墓地般寂静。

  从一扇门到另一扇门,关闭着;

  从现代录音机到古代的嘴唇,关闭着;

  我们轻轻地走入,怕惊醒沉睡的亡灵和神经衰弱的活人们。一跨进本地最大的招待所,有一个厨师阳刚之气的嗓音响起:“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找死哇?”

  又一个娇滴滴的服务员的声音传出:“人家都跑光了,你们还来这里干什么呢?”

  几张诚恳善意的脸挤在一起,拼凑出这个句子:“你们还不赶快走!”

  两个内地来的小伙,一个可爱的老头儿和我都哑口无言。

  我们遇到的第一大难题是:吃饭。吃穿住行,吃为首;诗书琴画,诗占先。餐厅没人吃饭,我们也不敢去吃。外面更无安全的饮食之所。怎么办?四条男人总不能等着饿死。四条男人,如孤岛上的幸存者似的,召开了“饮食诗论会”,经过“反复研究”,最后商定:买原装的食品糕点充饥。

  这四个被饥饿折磨着的人,猎狗一样走上街头,去寻找猎物。然而,一扇又一扇门都是关闭的,从现代的录音机到古代的嘴唇关闭着,空留招牌在高空无聊地招摇。看来我们是走投无路了。有一个眼睛尖些的从街上望见某窗内是商店,并有人影走动。我们一起绕过后院,冲将进去。

  “给我们买点东西吧,我们肚子饿死了。”

  “几个钱算个毬!我们不稀罕。上头早有命令,所有的商店、饭馆一概关门整顿半个月。谁卖东西,发现一次罚20元(那时,我一月工资才一百多元)。”

  “求求您啦,我们是外地人,刚到这里不知道情况。救救我们吧!”  

  “去去去去去!”商店里的主人一边吆喝着,一边将我们推出门外。

  ……经历无数次失败。这些飘到这荒岛上的鲁宾逊子孙狠狠心,硬敲开了一家个体户商店。

  门启开一条缝,我们鱼一样溜了进去。吱呀一声,门又合上了。很有点阿里巴巴藏金窟的味道。

  蛋糕。小香槟。水果罐头。鱼肉罐头。只要是外地产的,我们都要,都要,以三倍于原价的价格装入怀中。命比钱重要得多得多。这老太婆也深知其理,因而趁机敲敲竹杠子。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谢了她,并听从她的命令,将东西藏入胸衣内,从门缝里溜出……

  这天,我一直恍惚不安。夜里做了这样的梦:一个高大多毛的大汉窜到我的床前,伸出黑而尖利的爪子来抓我,我想跳起来却又动弹不得。我惊叫了一声,滚落到地上。脸色铁青的我掏出刀子,与这大胡子展开了血性拼杀。

  最后,在杀死他时我也累倒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是被巨大喇叭声惊醒的。在这沙漠南边的小镇黎明,空中的喇叭以一种特殊的地方语言,特别空幽、响亮,在我听来它仿佛是在向苦难中的人们布道:“当苍穹破裂的时候,当众星飘落的时候,当海洋混合的时候,当坟墓被揭开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前前后后所做的一切事情。人哪!什么东西引诱你背离了你的仁慈的主呢?他曾创造了你,然后,使你健全,然后,使你匀称。他意欲什么形式,就依什么形式而构造你。绝不然,但你们否认报应!你们的上面,确有许多监视者,他们是尊贵的,是会记录的,他们知道你们的一切行为。善人们,必在恩泽中;恶人们,必在烈火中。他们将报应日堕入烈火,他们绝不得离开它。你怎能知道报应日是什么?你怎能知道报应日是什么?在那日,任何人对任何人不能有什么裨益;在那日,命令全归真主……

  “……当真主的援助和胜利降临,而你看见众人成群结队地崇奉真主的宗教时,你应当赞颂你的主超绝万物,并且向他求饶,他确是至宥的……”

  是的,越是快乐的地方,越是现实主义;而越是有苦难的地方,越是需要“圣灵”显现。仿佛佛主、真主抑或上帝鉴于人类作恶多端,一怒之下降下惩罚。而最后的拯救还需人类听从上帝、真主、佛主的意愿而改恶从善。

  这天,我独自走访了县机关大楼,有个姓贺的先生告诉我:于田医院挤了三百多病人,在家接受治疗的更多。既有县上,也有乡下的,既有维吾尔族等少数民族的,也有汉族的。

  看来,在灾难面前,是没有地位高低,民族不同、贫富差别的,也没有名气大小之分的。不过也许行恶多的人所受的惩罚多,而行善多的人所受的惩罚少或者不受惩罚。

  回到招待所,我正为中、晚饭问题发愁时,获悉有自治区各卫生部门联合检查团来此检查慰问。从早晨到下午滴食未入的我,便与异乡老汉大着胆子到餐厅改善伙食,好好吃一顿……

  这又是怎样的体验?

 

昆仑山下采玉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丽华秀玉色,江女娇未颜;

  洛阳故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玉,自古以来作为美的尤物而被传颂着,有时还是忠贞洁白人格的象征。可以说,它和黄金等价,不仅在货币价值上,而且在延伸意义上。黄金有黄金精神,高贵而灿烂;玉有玉的风骨,纯洁、优美而典雅。

  这一对尤物都在新疆大量地孕育。北缘的阿勒泰是黄金的故乡,南缘的昆仑山是玉的摇篮。

  相对贫困的沙漠来说,它们显得太富有、太奢侈了。

  昆仑山的玉,最好的是和田玉,差些的叫昆仑玉。最早的记载见于《穆天子传》,称“西域文良山(昆仑山),瑶玉之所在。”司马迁则说过“于阗之西,水皆西流,洼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多玉石”,中国的考古学家认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夫妇墓中“金缕玉衣”上的2498块小玉片皆采自昆仑山。现北京故宫所藏的一万多斤重的大型玉山——大禹治水玉山,也出自和田,那是嗜宝成癖的乾隆皇帝派大帮人马拉运、转到江浙雕琢而光耀于京都的。

  和田玉分白玉、碧玉、墨玉(还有个墨玉县呢)、青玉、紫玉、黄金等。水晶般雪白透明的羊脂玉为上品,其他次之。采玉方式也很简单,下河采玉或戈壁挖玉或上山攻玉。

  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人们才初识和田玉。那时,很少有人佩玉的。乌鲁木齐只有一个玉雕厂和一个工艺美术公司经营着与玉有关的东西,而且都是轻轻淡淡的——玉,还没有形成市场。想不到历史一跨入九十年代中期,和田玉专卖店和和田玉市场不仅风靡和田、喀什,而且风靡了乌鲁木齐,乃至内地许多省市,私人的玉石市场、门面更是如雨后春笋般长满了大街小巷,一时琳琅满目、真假难辨。“玉”是平民化了,但“玉”不再显露春秋战国时代诞生的第一位哲学家管子所说的“九德”:温润以泽,仁也;鄰以理者,智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皆见,情也;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专彻远纯而不杀,辞也。“玉”变成“欲”,人类欲望的象征!

  现在,让我们回到过去,回到八十年代。

  此时,我们走在克里雅河的路上。

  我们不是别人,是诗人孤岛和赵老头子。

  两个外地人,想赶到克里雅河赏识一下斑斓的玉石景象,一个人找些玉,另一个写些诗。

  “于田遍地都是玉,于田人踩着玉石过着贫穷的日子。”赵老头子颇感慨地说。

  对于赵老头子,我经历了从尊敬到蔑视,然后又从怀疑到喜欢的过程。

  我是在和田客运站见到他的,然后一同上车,一同被两个维吾尔汉子赶到尾后坐在一起,他说他是湖南长沙人,曾在中学教英语,退休后在家闲暇无事,跑到大西北转转。在当今,开始为名利而趋之若鹜的气氛中,一个年逾六十的老头不远万里,独自闯荡大西北,涉沙漠而过干河,体验最后一段美丽的人生,实在是让我激动得脱帽致敬。不是吗?有人说《圣经》有过这样的论语:人生下来的目的,就是到地球上来走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何其复杂而又简单!

  后来,他却对我透露真象。

  也就是在蜀地和闽地的两位生意青年逃离之后,我俩在房间时,他打开旅行包,悄悄地拿出了迷人的玩艺儿:一对飞马、一个玉佩、两个知了、三十个戒指……总共有价值数千元的玉雕。他说,这次来疆是为了买些和田玉和阿勒泰黄金,给他表妹带到加拿大去,卖个好价钱,哦,也是一个寻金觅宝者,又一个为钱而绝力奔波的人!

  看来,我只好将他与其他人放在同一行列了。

  看来,我这种自己掏腰包流浪天涯的傻瓜已经绝迹了。

  再看那些玉雕,一个个长得细腻、光滑、动人。如今,这种美丽无比的艺术品大多被只知经济不识艺术的手传来传去,成为罪恶的发源地和某些人发达繁荣的基石;而另一些懂得美的人却无缘抚摸吟诗作赋。瞬间,我竟闪过将赵老头子杀死的念头,抢走这批玩艺儿,置于我的书房。一瞬间,我不认识自己了……作为诗人,我讨厌被叫作“人民币”的纸张,却喜欢由它要来的啤酒和“阿诗玛”——难道我渴望回归到物与物交换的古老年代吗?——以及发出美的光的艺术品。我从不做梦成为一个百万、千万富翁,坐在藤椅里吐起惬意的烟圈;但又很担心让自由精神因一贫如洗而逃之夭夭。我不知道大多艺术家是否如此地经历着断裂的痛苦?为什么一定要断裂,而不能合而并之,兼而有之,为什么?

  我们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我们漫无目的,环绕于维吾尔庭院的土屋夹缝里,并误入了野外几株大树高撑的菜地。克里雅河未如期出现,我们却已无路可走。

  退回原地,赵老头子的目光鹰爪一样在街地上抓来挠去。可嘴唇却张着与我谈天。他捡起一块晶莹明亮的小石头,说是玉石,并给我。我为了证实,将它摔在地上,化为两截。他又在马路街头捡到一块翠石头,说是翠玉,放入怀里。我也极力学着他的样子找神秘的暗语。

  在客运站大院里,铺散着大小不等的新搬来的石头。可能是为了做地面用的。

  他捡起石头,敲敲听听;然后又捡起另一些石头,如斯这般,好像是真的一样。有时声张一下,并给了我;有的则一声不吭地藏入怀中,有时,他还用大石头将捡来的小石头砸开,以辨别真伪。我想发笑。我不识玉石,但认准了这样一条真理:他自己藏起的定是真的,而给我的皆为假的,最多是次品。

  但我已经喜欢上这老头子了。

  有块又白又亮、质地又柔细的石头,藏入他怀中,他说是羊脂玉石,好不高兴,回去一秤竟有半斤多重。

  “我这趟走完,可以写一部书,题为《新疆流浪记》。”我边走边说。

  “这题目不好,还是改为《边塞探奇》吧!”他皱了一个眉头,歪着腮帮子说。

  “对,《塞上巡礼》若何?”我突然叫起来。

  “不好,不好,不如《边塞探奇》来得神秘。”他摇了摇头。谈话间,他的眼睛总东溜——西看,鱼一样摇头摆尾,而嘴唇一张一合,很像机械运动。

  ……走过北疆,走过塔克拉玛干以北以西以南至于田,与大自然的恋爱过程达到了难舍难分的热潮,但仍未最终与之婚居。而如今,我却急着给未来的婴儿起一个与父亲无关的名字。这个名字却要显现她母亲的风采。不仅如此,还津津有味地表白这婴儿应有的相貌和个性:通过纪实、抒情、梦境、幻觉等手段,将景、情、思于各种文化心态之中,达到一种风情散文、民俗通论,流浪人生、宗教哲学等兼而有之的边缘文体——一个混血儿。

  赵老头子最后说:“写文章就象采玉,第一步要深入生活,观察体验——如我到和田找玉石;第二步要识别生活的真伪以及价值性——如我鉴别玉石的真假和份量;第三步则动笔写作——如我回去将玉石琢成玉;第四步则是发表出去——如我销售玉制品……”

  让我们各自兜满夙愿回去吧!

 

雅丹奇观

(注:雅丹——大漠边上的土丘林)

 

  不知匍匐了几许朝代

  大漠在一个粉红色早晨

  耸起了脊背

  站了起来

  而且并非秃顶

  隐隐作疼的不是被马蹄

  践踏的耻辱 乃至

  被沙尘数落的风景

  而是蔚蓝色的天空正荒芜下去

  尖牙错落咬偷情的野风

  非哭非笑逃遁而去

  从此 这里寂静庄穆 一如

  中世纪的神宫

 

  红柳站在高地上摇曳生机

  一头优美的春色

  谁说不是猎猎旌旗呢

  飒爽英姿千古风流

 

  雅丹 大漠的私生子

  给世纪末留下了永恒的怀念


  ——这是1987年浪子路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时偶尔留下的诗句。

  实际上,“雅丹”是一种风蚀的大漠土丘林地貌。它主要分布于沙漠边沿,以罗布泊附近和塔克拉玛干南缘为多。我所途经的亡命之路上,策勒与于田之间,有片神秘的雅丹群;接着在民丰与且末之间又看见了一群。

  前者是在白天目睹的,后者是在夜里。

  在白天,我看到雅丹群星罗棋布,形似小沙山,隆起于蓝色的天空下,煞是奇特。土丘成群结队地出现,个个倔傲不驯,或如虎或如熊或如奔狼或如坠鸟或如神或如鬼,千姿百态,如感叹般纷纷起落。汽车在雅丹群穿行,绕来绕去。一会儿,山重水复疑无路,一会儿柳暗花明又一村。一会儿,突然窜出一座土丘挡路,正要相撞之时,司机猛地将车一拐,冲将了过去。像厮杀的古战场,又像小孩子捉迷藏似地,三番两次,弄得车上的人摇头摆脑,不知如何是好。

  土丘上,长着芦苇或红柳或骆驼刺,稀疏淡黄,可怜兮兮。使我又仿佛看到老人的头发。的确,如稀发飘荡在沙漠风沙中,被狂奔的汽车掠起阵阵呼哧噼啪的怪叫。在白天听起来都着实让人寒入心底,不由得想起土丘下被窒息的灵魂不安地骚动,这些头颅,被谁削坠此地的头颅,傲视着宙斯的惩罚……可不是,英灵的头颅即使从脖子上消失,也依然是一座古高地,永存天地古今。

  若是在夜里——我正是在夜里渐渐靠近且末的——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越过民丰和民丰外的一条河,车子驶入一片芦苇林和胡杨树的近影中,尘土飞扬,长龙滚动,使人想起兵荒马乱的日子,逃兵和追兵先后掠过这荒寂的土地。这芦苇林和胡杨林里如果又突然窜出许多伏兵挡道……黄昏渐渐浓缩夜色,车到达了又一片雅丹群中,青幽的夜空下,分布着一座座又壮又大的雕塑上半身的轮廓,若隐若现,似沉似浮。车灯照射之处,才知是挺立大肚子的土丘们。

  起始,我还认为一群蒙面大汉截路来了。后来,透过车窗往靠近了的土丘一看,却看到了坟茔。这团锥形的土丘莫名其妙地让我心头一震,顿时想起死亡来。

  夜幕下的雅丹群比墓地还荒凉阴冷。

  一声狼的长嚎从远方传来,尖利地划过夜色,回荡在风中,回荡在过客的心底。

  一座,又一座荒坟出现,又消失。谁的灵魂在此安息?月亮高悬,古远、清丽、沙漠上空的月光,穿过风尘,淡淡地、朦胧地撒下来,这么寂寞、清新、迷人,将我带入梦里。

  不知今夕是何年?

  不知流浪的人心飘向何方?

  月光淡淡,夜空如洗,大地显得厚重而错影参差。孰为天神,孰为地鬼?孰为祈祷,孰为咒符?只听一阵奇怪的虫鸣八方响起,欲击碎浪子的心境;零零星星地,不似歌吟,却如呜咽……


巧遇长期流浪汉


  如果不是长途车一次一次地破损,一次次地搁浅在于田、民丰的戈壁滩上,如果不是维吾尔族旅客占十分之九之多,因而使这两位汉族小伙显得格外突出,如果不是我这次出外流浪而且走这亡命之路的话……我们也就不可能邂逅。人一生的相逢分离,成功和失败,构成挚友和仇敌,都是由一个个偶然机遇造成的。就像两个男女因小小的意外而成了夫妻,而一对夫妻却因为偶尔的分离终至成了陌人。

  长亭更短亭,五步一呻吟。

  那个司机奈何不了老资格的破车,只是不断地与自己生气,这儿跺几下,那儿踢几脚。老资格的破车根本不买新手的账。听车上的消息灵通人士说,这司机是个退伍军人,原来往返于大地方开好车的,跑喀什跑乌鲁木齐。因为有些问题——也不知是得罪了哪位上司,还是生活作风出了问题——贬去跑且末了。路险车旧,司机憋着一肚子气开车,轮胎不爆才怪事呢?

  第一次车破在戈壁滩;第二次车破在桥头;第三次车破在民丰县城的十字路上。每次都要夺去我们半小时至一小时的时间。车破在民丰县城的十字路上,开始手工换轮胎,卸两个换两个,煞是辛苦,旅客们也一起帮着收拾,可是好不容易换好了轮胎,刚起动又趴在那儿不动了。只好开到修理所去。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赶下车,我暗自发闷,望望西沉的夕阳不由得嘀咕起来。两个维吾尔族老人将棉袄扔到地上,背对众人跪下向天上的真主祈祷……祈祷真主降福人间,祈祷“霍乱病”赶快过去,祈祷真主保佑他们旅途平安。我看到他们将头颅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又慢慢仰起来,然后又轻轻地伏下身,将头磕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喃喃着……

  不知是祈祷显了灵,还是一大群卸胎、补胎的劳动者起了作用,汽车终于又缓缓地起动了,载着呼啦呀啦狂欢起来的人们驶离城镇而出。开到郊外,车又动弹不得了。

  十小时一恍而过。这破车才开了一百多公里。黄昏悄然地靠近了我们,而且末还遥远。

  一辆过路的空卡车远驶而来,被团团围住。人们一拥而上,我跟着这两位汉族小伙子上了车斗。二十多个人和木料、麻袋及其他包裹将车斗挤得连放屁的空间都没有。这两个小伙子便与我相识了。

  “准备到哪里去?”我问。

  “回山东老家。”

  正当我发愣的时候,他们便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们是山东农民,从十七、十八岁就出门闯天下了。五六年间,飘过东北、西南、东南等地,当过建筑工、伐木工、搬运工……这次来疆搞水电安装才一个多月,本与和田某单位签订合同,每天收入五到七元,可是,等我们到达和田时,对方却以不承包给我们为挟胁压低我们的工资。为此,我们很委屈,也很气恼,恰逢南疆“霍乱病”,便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你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

  “我们钱不够了,两人才一百多元,只好抄近路,由且末到青海格尔木,然后再转回山东。”

  “那也不够呀!”

  我们流浪惯了。现在夏天不太冷,我们又带着毛衣,晚上可以睡在野外。再不行,我们可以一路上找点别的临时活干干。干干走走,走走干干。

  “唉,流浪也太不容易了。”

  “看上去我们好自由哟!可饿肚子也是常有的事。”

  “在家种地不好吗?”

  “年纪轻轻的,干吗在家呆着?这时候不出去闯闯,老了就没戏唱了。”

  我无言以对。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的潮流,农民一群群从农村土地的困厄中出去到城镇打工……我们千岛湖老家也是如此,从九十年代以后,年轻人都出远门,到杭州、上海等城市打工了,村里留下老人和孩子。这种自觉意识无论如何是可贵的。而我不也是大学毕业了,还从西子湖畔跑到遥远的边疆,做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吟者吗?难道不也是因为这,好好的城市不呆,傻傻地一个人出门,漂泊于荒野尘土之中,饱受风餐露宿之苦?

  车开得很快,呼呼的大风吹起沙子,打在我们的脸上和身上。由于一位大胡子的维吾尔汉子得寸进尺的霸占位置,将我逼入了现实的边角。黑夜黑得很深。沉重的压抑中,惟有几滴星星和处于半遮脸状态中的古月向我们露出狡黠的微笑。哦,进入梦乡的城里人,你是否想到大漠路上有个落魄的诗人?

  进入安迪尔栏干,已入午夜。

  所谓“安迪尔栏干”,不过是几座土房和一块可以停车的平地。有牛羊圈的粪便味由夜风送来,还有微微闪烁的煤油灯光扑朔迷离。就在这小小的驿站,司机和他的大卡车想度过一夜。而我呢?还有那二十多个多民族、很想长出翅膀飞往且末的同行者呢?

  谁开这个玩笑?将车停在这里。

  众人抗议了:要么收回所交的车费,要么今夜皆由司机安排我们吃住,否则就得往前赶路!我看到那个维吾尔司机闷着头抽了会儿莫合烟,然后,走回驾驶室。夜又平静下来了。

  惟一的车灯亮闪着,给这宁静而荒凉的夜色镀了些银,一会儿后,我看到天空上一团火光,接着知道它是由大地上一块凸起的黑影升起的。这凸起的黑影是努牙买特村庄。然后又经过几个小时恍恍惚惚的颠簸,一堆巨大的火光出现在绿黑色的树林里,临时流浪汉孤岛和两位长期流浪汉就这样平安到达了且末县城。凌晨五点,这无边瀚海上的又一块诺亚方舟将我们收容。

  两个长期流浪汉不想找旅馆,我也向他们学习。

  路灯淡淡地,照出沉入深深的梦乡中的街房,还有在黑夜与路灯的夹击中的惨淡的树木。我们在空空的街上转悠,脚步声显得如此地清脆、苍凉、寂寞……看到一排架子搭起的木板,看上去很像是摆摊子用的。我们也不管这上面放过腥鱼臭肉还是别的洋葱大蒜什么,三个流浪汉不约而同地躺上去了。这木板冰冷冰冷的,还硌得我脊背的骨头格格响。新疆,日夜温差相当大,塔克拉玛干边缘更是如此。寒气使我不能入睡,不由得想看看天空,可是天空中什么都没有,既无月光也无星星,不由得沉入往事的回忆中……突然,两束光射来,在我们的脸上身上来回扫视,一会儿,出现了两个手持长手电筒的巡街人,他们盘问我们为什么来到此到这里来干啥怎么不找旅馆又准备往何处去……诸如此类的问题,然后查了查我们所带的各种证件,然后,连哄带骗地将我们赶到郊外一个能隐隐约约看到院墙和听到水声的地方。

  一个临时流浪汉和两个长期流浪汉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瞌睡,度过了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时光。

  狗吠声亲切不断地传来。


沙漠村的小诗人


  在离省城最偏远的沙漠村,有一个人让我思念。

  这个人鼻子上架着一幅度数很高的近视眼镜。因为架子宽大了些的缘故,镜片老往下掉。个头中等偏下——对高个子的新疆人来说,一脸纯嫩而执著的秀气。在外面上过几年中专,尔后被分到他家所在州的最冷僻的一个小县城,落脚于沙漠的一角。

  且末村,那时是一个死角,无论是走和田、喀什、阿克苏的西路,还是走若羌,库尔勒的东线(其时还没有公共车),在当时都要拐很大的弯,都是新疆最偏远的塔克拉玛干南缘的一个死角。等到九十年代沙漠公路铺成以后,人们可以从库尔勒,直直地穿过巨大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到达且末县了,而且末也因交通的改善和石油的兴起,由穷变富了。但当时是个死角。

  这个小伙子地地道道是个八十年代诗歌青年,而且不是城里会钻营拍马图小名小利的那一类。从见面到分别,又从分别到见面,然后分别,他总说要拿诗给我看看,可是我到九十年代初仍未能读到他的一行诗。假如当时由于匆匆而别的话,后来在信里多次提到此事而终未见其传稿,则可看出他执著中的无奈意味了。后来之后来,他来到边都的丧家犬舍。这之后,他便赴关内,似乎一去不复返了……在我的脑海里,始终将他当作一个溺水但倔强挣扎着的孩子来看待。这苦水来自塔克拉玛干,但又不仅仅是。我仿佛望到苦海里有个可爱孩子的头颅沉下而又浮起,钻出又被无情的浪涛吞没……

  沙漠村的小诗人,一个溺水而抢着钻出头颅呼吸空气的孩子。

  他抛弃这个死角,赴关内去闯大世界,也许能改变一下命运,但谁知道呢?……尔后,他却回到了新疆,先是调到州所在地库尔勒,给单位做粮食生意,娶妻生子。再后来干脆辞职,自己做生意。虽然没有成为大老板,但生活上也有了宽裕,至少算个中产阶级……

  而我们相识在沙漠村且末的瞬间毕竟早就凝固在那里了。

  正是下午,正是我匆匆睡觉匆匆地冒着阳光走访有关史地资料人员垂头丧气而归的下午。他走了进来,他也住在这旅舍里。我们作为宿友相识了。他告诉我他是此地粮食局的小职员。

  “为啥要住招待所,没有宿舍吗?”我怀疑地问道。

  “今年粮食大丰收。我跟着局里的人上山打粮食,宿舍被粮食占了。”他笑呵呵地说,“反正我常住在山上,偶然下来几天,懒得打铺盖卷,倒不如住在这里方便些。”

  我们谈起各自的人生经历,谈起了文艺。他在首府上中专时,很喜欢偷偷地写点诗之类的玩艺儿,一直羡慕人家能写得入情入理,虎虎有生气。他知道那时新疆诗坛除了三个诗人外,还有一些中不溜的诗人。他更喜欢——甚至带点崇拜地——读北岛、舒婷、顾城等朦胧诗人以及李钢、伊蕾等人的诗。他说,他不知为什么在西部诗人中,最爱读昌耀的作品。

  是的,在那么遥远的一个死角上,有一盏渺小微弱的灯孤独地亮着,默默地在沙子的围困中怀着一些燃烧的念头。他周围的荒凉和他本人的稚嫩造成他对诗歌女神只能是单相思。这里虽说有个文化馆。除了一个馆长外,另外有两个打杂的:一个搞宣传,一个搞图书出纳工作。没有真正从事文化或文艺工作的人。那个宣传员耳朵很聋,他让我去找×××单位的×××……×××微微有点臃肿。无疑,从他那轮廓不分明的五官可以得知其憨厚朴实但却无能。他说他当过兵,给军队报纸写过豆腐块,复员后到了沙漠村。他想从此可以“深入生活”了。然而,当我见到他时,他还不仅没有深入当地的史地、风情、风物,而且,反被生活“深入”了。我看到他的腿和手臂上长满了豆大的红疮。在与我谈话时,不停地以手抓痒,仿佛有虫子咬他似的。他没有扎进土地,土地却已将他折磨得坐立不安。这算什么呢!

  ……这就是孤独的小诗人始终执著而无奈的外在文化氛围,也就是说他的诗终于没有与他的名字一样“荣辉”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行,也知道别人不行。所以,将一番对文艺女神的单相思说与了我这个过路人。

  黄昏来临了。小诗人请我和室内同乘破客车但下午才到的小伙子一起去喝酒。这位小伙子穿着蓝短裤和金黄色的无袖汗衫,自我介绍说是搞地质工作的。我们喝得很痛快,啤酒像河流入海一样一瓶接一瓶流入肠胃,冒出许多话儿来。他们对当今世事也都看得很清,关于大树被伐、麦子被秋风收割之类的事,都有自己的看法。

  西边的晚霞红彤彤地渲染着天空和大地。丧家犬和小诗人走出酒店,散步散到郊外的小渠旁,听水声啁啾,看夕阳要红到什么时候,体味玉米在晚风中奏响田园交响乐。

  然后,我又讲了一些关于杨牧、周涛、章德益,这三位边塞诗人突围诗歌困境的近况:

  一是更加贴切生活了;二是杨、周二人都各自写出长诗来了,杨有《边魂》十五行系列组诗,周有《山岳山岳,丛林丛林》长诗……

  沙漠边的晚风亲切地带来远方的消息。

  高适、岑参那描述性浓厚的地域性诗歌,李白、王昌龄、王之涣等大诗人对塞上生活的人性关怀和人情抒发,终于形成了热热闹闹的唐代边塞诗风潮。而今这一切也如当时的战争之硝烟一样四处消散了……


茫茫人生路:沙,沙,沙……


  我好象是件行李,被自己扔来扔去。从一辆车到另一辆车,如许地飘泊。如今,我又踏上了荒野之路。

  当太阳从前方露出脸蛋,我们已经将不短的路抛却在后面了。

  真正浩瀚博大的是戈壁,除了石头和沙子,我们别想见到别的什么,人不过是大戈壁的小玩物而已。此刻,我逆着阳光望天地之交,似有一层褐灰色的氤氲在飘荡、沉浮。仿佛晨起的沙帐,正在一点点轻轻地撩开。

  一条艰难的路,很少有车走的路。

  阳光照在我们的前面,沙尘厚积,如千年的灰尘。车辙犁出一条条沙岭和沙沟,深刻地蜿蜒而去。遥遥地望一节节展开在我们前面的沙漠之路,很有些像一株裂开的粗古树的味道,被解剖和风化的筋骨和血肉深深地刺疼了车上的我。我轻轻地将眼闭上。

  等我睁开眼,路消失了,车在戈壁滩的砾石间上上下下乱跳。望望无路的戈壁滩,我真想问:司机你喝醉酒了吗?你欲将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是侏儒国,还是女人国,还是神话世界?

  谁放了个很响的屁,逗得大家大笑起来。

  太阳在前面照耀着我们,引诱着我们,太阳下,有截路基之古树被什么拦腰砍断了。“可能是突发性洪水咬碎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如斯说。是的,是的,戈壁滩干燥时,腾起的热浪如炼狱的火焰。而一旦霹雳闪电雷雨交集,那么戈壁呕吐的洪水汹涌而下,荡成大海的波涛,卷沙石而来,跳跃而去,等它无影无踪时,就丢下些被它咬坏的道路或桥梁之类的毁坏物,一片战争后的狼藉。

  汽车又拐进了戈壁滩。

  颠簸跃动中,传出女人们尖利的怪叫声,仿佛被强奸时一样。太阳依然年轻如当年,与客车玩起捉迷藏的游戏,一会儿从车头左、右两侧窗玻璃上露出酒后酡颜;一会儿又跑到车后的玻璃上惊吓我们;过一会儿,却又转到车前去了。

  在茫茫沙海里,太阳也会迷路的。那该怎么办呢?虽然有江南故友在我离杭赴疆时赠给我一首诗,让我“作荒原里太阳的向导”。但我恐位卑才疏又身单力薄,难以遵命。

  ……大路两旁铺展的戈壁上,呈现隐约似麦秆样的东西倔傲地扎在那里。这荒凉的戈壁哪里来的麦子?怎么会留下麦茬子喂着常出来掠夺的风沙?难道这里的人家怕风沙这魔怪,必须年年月月献上麦子来祭祀,以平息它的怒气?我正疑惑不解的时候,一位搞过林业管理的老汉说开了:瞧,那是芦苇杆子,从老远老远的地方运来埋在这里,插成“防沙网”,用来防沙护路的。

  我曾在兰新铁路上,见到过各种各样防护铁路线的防沙墙:起先由作废的旧木枕木竖捆成一排排的木头墙,接着,出现了土筑的厚土墙,然后又诞生了由大石头砌筑起并留通风小孔的石墙……但我还没见过将芦苇埋在一起,捕捞风沙的防沙网呢?世上无奇不有,看来我见的世面还少呢!

  我的确见的世面还少。虽然六岁死了母亲,八岁离开家;放过牛,砍过柴,种过地,打过铁;然而毕竟以从学校到学校为主旋律,哪里知道社会上的阴差阳错,尔虞我诈?哪里知道官场商界文坛的腥风血雨?所以,当你被欺骗和践踏时,你愤怒了;当你被迫去干你不愿意干的事儿时,你偷偷地流泪了;当你目睹不平的世道时,你呐喊了。当你面对种种与天道相违的事你重新思考了。而人们总是这样安慰我:你还年轻,你还没见过什么世面。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是的,走入社会的五六年来,及至二十年来,除了看到几场官们内斗、狗们争食、狐狸向鸡拜年,老鼠合起来捉弄猫以及雪原上人吃人惊人的镜头外,我没看到什么……没有看到我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生活过,没有闻到温暖的炊烟中飘到生活的童贞意味。至于外面的风景我没见过的还多着呢!

  我看见这场面也是第一次。这场面发生在拜什托克拉克和瓦石峡间的路上。尘沙聚积,沙岭、沙沟出奇的力气将车从地下拖住不动了。司机如何地开足马力,也没能摆脱陷井魔沼。汽车在奔跑时是汽车,在搁浅时完全是块废铁。司机叹了口气,敲敲方向盘,又叹了口气,无奈地走出驾驶室。车上的男人女人也跟着叹气,然后俘虏般,一个个低头走出汽车。

  “一二,一二,”人们开始蹶起屁股双手推车,“一二,一二”。

  岿然不动。

  有人从车上拖出几根又粗又长的圆木,将它们分别塞入车前的沙沟里;然后,众人前后合力,“一二”地将车推上圆木的独木桥,将车一尺尺拉出魔沼。接着,圆木从车后取出,抬到车前,放入沙沟……如此这般疯子般重复劳动了些许光阴,才跨越这段难关。

  这样的路况,几年后就很少见了,到处修起了水泥铺就的国道、省道和高速路。因而,这次沙漠旅行成了难忘的永恒纪念。

  阳光照着空阔无边的戈壁,照着这幕戏景。人啊,我想,你有什么好狂妄骄横的呢,你还不是大自然手掌上一小撮玩偶?!

  看到绿洲……远远地,迎来一片绿色。如同体验到了爱情。而这车上惟有她——穿白衣服并戴着咖啡眼镜的女学生——有那么一点像白雪公主,因而使我莫名地激动乃至伤感起来。但她偏偏拉下了眼镜,却如揭开梦一样,失去了依稀仿佛的魅力。她的小眼睛缺少灵光,她的身材更不像,头小身子粗大。难道是刹那间的错觉?难道爱情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觉?是因为爱一个人才美丽,还是因为她美丽才爱她?难道这也仅仅是自我错觉所产生的一种幻想?

  茫茫人生路,寂寞地响起沙、沙、沙的声音……


城外废墟上的风景


  他指着那里说,这是近代的一个兵营,并且可能做过监狱。他就是且末的“小诗人”让我去找的那位先生。

  这时候,我们站在若羌县城郊外戈壁滩上,望着夕阳,往遥远但依稀可见的阿尔金山方向坠落下去。有更多的说不清楚的味道涌现在喉头,而又无法消化。

  我目睹一座巨大的土墙耸立在镇外的戈壁滩上。它是如此地厚实、坚硬而又冷然。在它面前,我简直比小孩还矮小。坐在地上,望着这堵高高的老墙作了这样那样地想象:也许还有些古怪的事情正在那里面发生呢。

  “近代的一个兵营或监狱”,他是这样说的。而我后来在史地部门证实了这点。这是座兵营,且年代不远,是国民党时代的,这神秘的墙让我想象那个英俊而又狠毒的盛世才将军。这位将军渴望新疆成为他的独立王国,可最终只能逃之夭夭。

  偶然发现有破损的地方可以让脚攀登,我们就好奇地登上了墙顶。哦,这墙宽厚得很呢,大约不下两米。望墙内,一片开阔地,中间除了土便是稀疏的荒草,四周被杨树环绕。

  “种下这么多杨树干啥?”我说。

  “以前想开垦成良田,所以种了防沙林,后来由于投资问题未解决,终把它遗弃了。瞧,东南角上还住着几户农民呢。”他望着远处道。

  若将近五千平方米的废墟利用一下,也算是梦出现在眼前。可是,眼前的情形的确一团糟。既然要将这块不古的古迹改良成田地,孕育粮食,那总得先将各种问题想好,然后再开始植树造林!何以让这些绿色植物在土墙内守护这样一片废墟呢?有一天,它们倒说不定一怒之下,一夜间幻化成好战的新兵怎么办?

  一会儿,我们走到了另一大墙院外。

  他指着这里说,此乃新军的纪念墓。我觉得这院子也不小,怪神秘的。

  这两座大院站在戈壁滩上,在晚风晚照中,显出点凄凉的温情。虽然,前者是旧军操练武夫的兵营,后者是新军兵士的墓地。它们都使人想起为利而起的战争:硝烟炮火,尸体遍地。当然,它们现在都被抛弃在这荒凉的西边戈壁滩上。一样的开始,不同的道路,一样的结局。

  晚风与夕阳,在这里交织而成一种格外宁静、和谧的气息。

  还有孤零零的草丛在视野里寂寞地泛着寒意。

  我们无法进去“瞻仰”死者的魂灵。墓院的铁门锁得紧紧的,模样不亚于地狱之门。不进去也就罢了。但也登不上墙头。这墙比兵营低,但新些。

  透过铁门的缝隙,隐约望见里面耸立着一座纪念性的石碑。石碑后面是浓郁的树木儿,树木中间可能埋着亡灵呢。他又告诉我说,这些兵士是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因追击乌斯曼这位具有一些传奇色彩的“土匪头子”而献出头颅的。

  树,大多是杨树。荒原上的树纪念着荒原上的灵魂。

  愿这些灵魂静静地安息在郊外吧!

  据说,乌斯曼后来沿这片戈壁滩逃到了正坠下夕阳的阿尔金山里据寨为王。但终未躲过剿匪的队伍,终未躲过剿匪队伍炮火的射击。在劫难逃。死后,他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他指着远方还露着淡淡鱼背似的阿尔金山说:乌斯曼就在那儿给自己历经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找到了最后的归宿。


一场若羌的谑语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地偏心远的若羌。

  我的古老而亲切的若羌,朴素如世外桃园的若羌。

  若羌,被安置在塔克拉玛干灵活的一角。若羌的胸怀广阔,相当于两个浙江省;可它的头颅若羌县城却等于内地省市一个乡镇的寄存地。淡得让人想不起的若羌,来往于和田与格尔木和库尔勒南北交叉线上使流浪者心怀感激的若羌。

  当我到达时,这里没有一幢算得上“楼”的房子。东西、南北走向的两条大街十字架将这个县城固定在我所看见的那个地方了。见不到繁华的商场和热闹的巴扎,也没有门庭若市的电影院和录像厅。无论在白天和晚上,街上皆是极安静的,不由得让我想起处女来。而当地最高机关的巢穴暂时也在平房里。平房的门口做了一个双柱耸立的门厅。黄漆也已剥落,很有点西欧中世纪建筑的味道。可不是,这戈壁小镇自60年代长出过一些朴素房子外,近20年来再未长出什么实在而风骚的石屋。据说,1983年,这里第一幢两层楼的房子升起时,还放鞭炮大大地热闹了一番。我到达若羌时,一群错乱的脚手架正在抚着一幢五层楼房,这将是当地最高机关新的所在地。……这年月,带头就是这样带的,容易得很。若羌的民风像这里的屋子一样古朴、诚笃。

  这里的人骑自行车出门从来不上锁,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无论是去邮电局、新华书店,还是逛自由市场。我的新朋友阿勇告诉我:截至目前,从没谁丢过什么车子。而同样这一年,遍布中国各个大小城镇,自行车、摩托车被盗已成流行感冒,不可收拾。所以,若羌在八十年代可称“中世纪的庄园”了。

  若羌,作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一小部分,无疑也有其孤独而寒酸的一面。真正的世外桃园毕竟早就不存在了,留下的城堡冰冷而幽暗。若羌也一样有着无处不在的暗影缭绕。这暗影一部分从远地更大或更繁华的城市飘过来,一部分来自其自身的古代影子。

  面对暗影,我和阿勇等拉开了一场对话,一场与女人、男人的对话,抑或美丽苍白的谑语。

  黄昏降临,有两个姑娘轻轻地走进了阿勇的房子。其中一位是少数民族姑娘;另一位汉族姑娘,长得还算苗条而文雅。她们来看他顺便看看我这个穿白西装短裤的阿勇“兄弟”。假如我谈点关于流行式和外面世界的风采,那么,我们双方不会如此快地绝望的。可是偏偏当她们走进时,我在给阿勇写书法。其中一张内容为我们共同商磋而定的:我的诞生意味着认识自我和世界,并贡献于世界。

  于是,探讨起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的哲理。

  姑娘不愿意了,嗔怪地说:“你们谈这些有啥用?”

  “人生来就有头脑,有头脑就得思考。实质上,思考着的人才算真正存在着。”我反戈一击。

  “我们不思考,不是照样活得很好吗?”汉族姑娘反问道。

  “若要说活得自觉与不自觉、好与坏,你应该问问自己,怎样来到世上?为什么活着?你每天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意义?……然后才能看看活得是否如意,是否算真正的人生?”我不许任何对科学、哲学和艺术、真理持如此不恭的态度。世人,你们可以亵渎我,可以亵渎上层建筑和长辈,可以亵渎魔鬼和天使,但绝不能亵渎至高无上的最高精神存在。

  一阵哑然。她们弃之而去。

  还有一场谑语永久地回荡在这戈壁小镇。她们走后,又来了位阿勇的朋友田先生。也不知先说了些什么,忽然谈到了“改良”和“改革”。

  “改良在中国从来就是以失败而告终的,从最早的商鞅被车裂,到王安石被罢黜,再到康有为、梁启超因戊戌变法失败而外逃、谭嗣同走上断头台,乃至……都是如山的铁证。”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为什么这样,因为改革派的头顶有皇帝或垂帘听政的老者,还因为在中国保守派总占多数,并且掌握军政大权,而改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另一方面,改革派人物自身身上有许多诸如‘骄躁’的弱点……”

  我们谈到了世风不古的状况,谈到了一些坐在藤椅里变质腐烂下去的“大腹便便”的官僚怎样过着不劳而获的美丽日子;谈到了又一次知识大减价和灵魂大拍卖,谈到了年纪轻轻的灵魂正在兀自老去……

  阿勇突然问我:“那你说怎么办?或者说,假如将你放在领导的宝座上,你怎样改革?”

  我沉思了一会儿,假戏真演地说:应该一手抓道(德)、法(律)——而监督贯穿其中,一手抓启蒙教育。上下各政体在减员增效的同时,有理性地搞真正的民主竞选、民主罢免、民主换届,而这一切都要在社会各种舆论监督之下进行。

  具体来说,治世和治家都要以“道”(德)取胜,而非以(法)“术”取胜。因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以“道”立法、司法、执法、督法,才能使公理战胜权利,善战胜恶。

  “法”一旦由“道”孕育出来,就相对独立、稳定,不能因人因事而出现分别。而不稳定的则是启蒙教育,把百姓从基本生存中解救出来后,必须把他们从奴性和愚昧中解救出来,成为有独立人格、独立见解和知识技能的一群,能够自己拯救自己、自己管理自己的一群。各行业各部门的人都可以在“法”的范围内,最大自由地展示才华和个性,选择自己(但不影响别人)的生活方式。这样还需要到处挂“遵守×××”、“严禁×××”,乃至“不准随地吐痰”、“不准乱倒垃圾”诸如此类的标语和牌子吗?腐败、拖拉、扯皮、压制等现象将成捆成捆地消失。

  ……华盛顿和孙中山就是两位有伟大风格并做出过伟大努力的伟人,他们不仅是很好的法律制定者,更是法律的忠实执行者。


米兰的古城与新镇


  从若羌往东走,我便独自来到米兰。

  它离罗布泊不远,离死亡更近……这座古城是怎么消逝的?它与什么有关,而与什么无关?谁又从死亡附近挣扎出头颅仿佛新生但必定也会消失的倩影?

  我走着,穿过现实和历史,我走着……患了夜游症似的执迷不悟地走着,追寻消失的梦。

  米兰已经是个传说了。

  我不得不相信。当我疲惫不堪地站在这个古城遗址前时,眼中唯有一片茫茫的戈壁滩,凝聚着黑色的忧郁。黑色大地之上,天空不是明亮的,却有那么些蓝幽幽的味道。大地似乎安息了,唯有我这匹不知从哪儿出现的白马立于荒野之上,翘然远眺并想咆哮。

  但我没有打破这寂静。孤独的影子因而更加地深刻而俏丽。一个白色的幽灵在黑色虚无中飘荡,一个白色的幽灵。

  沙沙沙……然后又是沙沙沙……土地的絮语这般地亲切动人,又让我心神不安,是什么在何处与我交谈?土地抑或土地之上的生灵一路向我叮咛? 的确,陌生的声音曾向我絮语。

  在一辆“瀚海之舟”的车上,有一位清瘦的提着一个现代皮包的青年与我对话。

  “你一个人去米兰吗?”

  “是的。”

  “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

  “听你口音,像南方人,江浙一带的人。”

  “正是。生长于南方,但却跑到新疆来……”

  “跑到新疆来干啥?”

  “……”

  然后,他告诉我,他也是从东海之滨跑到这戈壁滩上来教书的,并留下姓名和地址,让我到米兰后到他家看看。而另一些陌生而奇怪的声音在我到达米兰新镇后,从当官的、老妇女和细心的小伙子嘴传出:

  “今天最后一辆车派到库尔勒开会了,还是昨晚赶紧修好的,你等几天吧,或许明天突然有车回来呢!”第一张嘴说。

  “你千万不要去,还远着呢,离这里有二、三十公里。你一个人又认不着路,一起风沙,你就回不来了。彭加木就在那里失踪的。”第二张嘴说。

  “要去,明天早上吃饱饭带足水再去吧!”第三张嘴说。

  ……而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独立戈壁滩。除了西风吹过飘起的沙子的气息外,再没什么了。这气息异样的破碎、辛辣和绝望,令我想起虚无主义哲学。时间是无始无终,而空间是无边无际的。时空交织成一种东西,它的阳面为“永恒”,阴面为“死亡和悲伤”。

  没有什么声音。我所看到的是我们能看到的。我们所看到的仅仅瞎子在象身上所摸到的,永远是“具象”而非“是”。“具象”只不过是象的鼻子抑或耳朵抑或屁股抑或……而已而已。

  古城戈壁滩的表情一片铁青色。虽然沙子细匀,但不知是老了的原故还是风的功力,沙滩里出现一条条皱纹曲线。一片阡陌纵横的起伏,令我隐隐去猜想古代的屯田灌溉远景。

  耸立其上分布于这儿那儿的却是黄色的“玩具”。我之所以说“玩具”,主要借神的口气说的。以神看来,人间的屋宇和器具不过是小玩具而已。这里,一座黄土丘,样子像剥了皮的土蒙古包。那儿,圆土台之上,挺着一株近三米高的圆柱,使我看到了了不起的蜡烛,在给人指出光明。而一堆堆破落了的黄色泥塑们俨然如遭受过风灾或战乱似地散了一地。它们有大有小,或圆或方,但全疲疲沓沓,一种无可奈何的样子。有些黄泥土台上面树桩一样勾有圈圈年轮,又好象被大洪水分层次地浸泡过一样。反正,对于从上往下看的神来说,此乃被孩子摔坏而弃了的小玩具而已。

  而戈壁滩,一片铁青色。

  一个高高的“烽火台”和后人搭在烽火台上的木架子,似乎最傲然,给失望的寻梦者小小慰藉。它如今也像我一样孤岛般被一群群黑色波涛围困。

  我登上烽火台,天色如黄昏。实际上,时间还早,只是突然阳光跌落,天空阴冷下来,风呼呼地从哪个缝隙内钻出来,向烽火台和我共同塑造出的岛屿猛扑。也就在那个时刻,我转头猛然看见从风刮来的方向出现一群庞然怪兽,让我骇然。它们列队蹲在一起,虎视眈眈地望着我。它们一身黑褐色,又长满了稀疏杂乱的毛发,而且全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一种寒冷立即从我的头顶传到脚心。它们是魔鬼,不是魔鬼也是古代战乱留下的祸兵亡魂,饥饿了,出来兴风作浪。

  幸许孤岛守着烽火台这块阵地。我定了定神,准备迎接挑战。再仔细一看,原来不过是一群错落参差的土丘林,也即神秘的“雅丹”。我认出了起伏在不远处的它们,但在暗天黑云的阴影里依然微微地寒心。它与怪兽接近,又与坟墓酷似,它们不会扑过来,但其中的亡灵会不会随风逼入我的肉体和心脏呢,乘我不小心的时候?

  我要找的并没有找到,而不曾想找的却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能说什么呢?

  这里是不是米兰古城?

  ……一些资料介绍,从米兰古城挖出的陶片、木碗、木盆、石磨残块来看,考古学家认为它原是不小的城镇,而且是伊循(后改名为米兰)汉唐屯田水利工程遗址。——而我则继续往下猜想,如果这里就是米兰古城遗址,那么,我可以这样认为:这古城的居民以维吾尔等少数民族为主,而且当时已经信仰伊斯兰教了,因为土建筑多为圆顶式的(拱伯孜)。同时,有关资料又提示:从古城里出土的维吾尔诗人坎曼尔用汉字著写的《诉豺狼》、《教子》、《忆学字》等诗以及他所抄的白居易《卖炭翁》等,我感觉到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大诗人的影响早已穿越地域、民族、阶级等界线而无孔不入了……而如今呢,村庄被埋在地下,文化也被埋在地下,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仅仅是一片茫茫的黑色戈壁滩。

  ……我有点失望地回到了米兰新镇。我能说什么呢?

  新镇是在古城边缘重新长出来的。

  一片片疏朗青绿的林木,一方方长有庄稼的梯田。纵横交错的水渠弹奏着颇有些欢快的乐曲,使我将古城忘却到九霄云外,我,似乎从未去过。新镇与古城相差才几公里,模样也可能有些相仿之处,气质却完全不同。相比之下,新镇年幼少知;另外,美丽、荒诞的东西也更多些。

  自古城废弃后,一直到明末清初,才有塔里木河终点、罗布泊边岸的阿不旦维吾尔居民来到这附近的绿洲处游牧和新种“闯田”(闯田:为新疆地多人少条件下的一种耕种方式。常在这远地村落有洪水迷漫的可耕荒地处耕翻,种小麦或油菜,收耕一年,即又放弃;明年又找新荒地耕种)。1933年,有些居民在此定居下来,自然形成了小家园。五、六十年代以后,这块地方被兵团利用作为农垦基地,以实现由绿洲包围沙漠的梦想。

  如今,这新米兰就是某团场的所在地,除了农业连、园艺连外,还设有六个劳改中队。

  戍边屯垦军士们将血汗洒在了黄沙上,使这里绿色屋宇扩展了。但是,谁也不能忘记许许多多被遣到此地赎罪的关内各大都市的犯人不经意间为绿洲所撒下的血泪!虽然表面上一个胸前佩着光荣,一个脸上印着耻辱,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但最终的结果却都是将沧海变良田……

  孤独留在这小小的绿岛上,怎么也说不出。

  在这已被开垦出四万亩,并使一万亩孕育出小麦、豌豆、西瓜、甜瓜等等庄稼的孤岛上,有一条长长的总干渠及它的分蘖的十多条大渠所奏出的音符,浸透了一种十分寂然而并不纯粹的马尔克斯式的百年孤独吗?

  它离最近城镇若羌,有一百多里路。偶尔出现的车辆带来一些东西,又不自觉地带走一些东西。

  有人说,绿色是希望的象征,而希望又是什么呢?


孤岛上最后一天的日记


  8月26日。晴。米兰新城。

  醒来,凉意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将这大漠客店照亮。

  对面的两张床上空空如也,两个外地来的“采购员”走了。他们说他们是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某单位当采购员的。这次专门上阿尔金山找茫崖石棉矿,没有上山的车,被迫在这小岛上困牢了整整一个星期。

  而我昨晚就应该回若羌的,也因为没有瀚海的载体而被迫留在此地惟一的旅店。

  不知如何打发自己。我走到沙石铺成的街上转了半天,又只好回到寓所。才知道今明后几天又没有外出的车。我的背包放在若羌,我什么也没带来,买了车票吃了饭又住了店,口袋已空空如也,该如何生存下去?这次,我真猴急了,模样如“热锅上的蚂蚁”。我责怪自己出门轻率,轻信了来无踪去无影的观念。

  这个时候,我口袋里只剩下四元钱,留下回若羌的车票钱,仅剩1.50元,还不够吃顿炒面。

  我该怎么办?向哪个陌生人伸出求救的手?谁又会相信我的困境?……否则,今晚得睡野外有野兽出没的戈壁滩,若被当作逃犯揪住,那可糟了,要送入劳改队。不过,这也不坏,至少解决了吃住问题……

  突然我想起了给我留名的那个支边来疆而泊在此美丽岛上的老乡。

  不妨去看看他的脸色,若依然如初识时的热情,那么就好说了;如果看出他当时仅仅是一些落套的谎话,就转身一走了之,也算多认清了一个人。

  我走进一座堆着柴火的平房,看见了他和他年轻的妻子以及一个出生才几个月的孩子。这时,还有好几个他的学生在他家聚乐,另有一位也是老乡的年轻教师。他们谈论着今年的高考,激扬和忧伤沮丧的面孔同时闪烁着。有位代表了此岛上最高水准并考了“华夏第一大州”——巴州第二名的男学生,领受了众人的贺辞。因为他最先收到了关内某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房子里空空的,仅有而且是才制的土柜子、土沙发、凳子等朴素得让人想起知识分子的寒酸。而我现在其实比他更寒酸得可怜。他先让我尝了哈密瓜,然后把我与那些客人们一起很友好地招待了一顿。他当然不会知道我的窘迫困境。当然也不可能猜到我吃饭时心理一直默默地在念着古代“感子漂母惠,冥报以相贻”的诗句。那一刻,不知怎么我老感觉到一种液体从深处涌上喉管,并想漏出来。

  我最终没有开口提借钱的事儿。

  当天下午,突然有幸爬上一辆要出这孤岛的卡车走了。这车是专门送某学生经过若羌和库尔勒去报到的。我抓住了它。我与众多陌生人和自行车、行李一样,被装在蒙着篷布的卡车车斗里,车斗已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不堪,喊叫和呕吐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溢出来……


环塔东路见闻


  从米兰回到若羌,是为了告别若羌。

  流浪者根本没有什么故地而言。

  我不能由若羌而上阿尔金山已是再遗憾不过了。就在我到达若羌的前两天,史志办任职的田先生姐夫等人陪同北京某大学来新疆考察的女教师上了高山。我没有搭上便车,上不了几百公里外的高山。

  那么告别了,若羌。

  那么举杯祝主人活得通达如意吧!

  酒烈如火,烧得我们嘴唇发烫。我们三位男人心更热。你们心怀良知和冥想,现在却只能蜗居此地,得过且过。我却除了久远的灾难和飘泊的自由,再也没什么了。我从南方万里寻梦来,又找到了什么呢!

  天涯小酒店,冷冷地点燃我们三个天涯落魄者的话题。

  “你有志气,又那么有才华,会成功的。我们虽然不能追随你,但也绝不愿做一个庸人,碌碌无为。”阿勇的话又一次回响在我今天的脑海。哦,你后来与田君两人在送与我的一本地方志上留下了“我看见的将是一个美好的回音”的赠言。如今啊,我既不美好,也不讨厌,只是境地极坏极坏。极坏极坏的打击接二连三地袭击我孤独的灵魂:一群走狗的折磨,几个官僚们的蔑视和蹂躏。我受过了人间的白眼。田君,你不是嘱我这个小记者“不要写违背自己良心的文章”吗?如今,我却差点因为干了有良心的事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在这个为“利”而聚,因“灾”而散的大地上,良心能换几片面包?!……记得你留下如此的临别留言:“记住你的责任和我们的希望,你们是导师,一个牺牲和破碎的梦,都是一个再生!……我们将是你永远的朋友和战友!”

   梦,都是破碎了的;梦里,谁在不停在流血……

  次日早晨,我乘上了一辆为送学生到库尔勒、乌鲁木齐等地上学而破例开的客运班车。前面就是这两个大点——梨城和W市。我将又回到一个我出发的地方了。这个出发的地方对过去来说是出发,对过去的过去来说却是到达。而我却可能永回不到过去的过去那出发之地了。我当时并不知这次流浪的第二年跑到太平洋岸边的一个热闹的孤岛海南岛上浪迹且受苦半年之久,几乎葬身鱼腹——那是后话,与此次流浪无关,如今,我正由南向北掠过塔克拉玛干东缘。

  镜头一:垄起的路基将茫茫沙土地切成两片,一片向西绵延,一片向东绵延,连接蓝天和白云。起初,一切都是在阳光下静然无声地。回头看时,发现沙土飞扬而成的滚滚长龙尾随着我们。不久,便起风了。这风是东南方向吹来的,风起的时候,我看到东面空地上远远升起一层尘幕,轻飘飘而雄纠纠地移动过来。那种虚无而又坚定不移走过来的列队姿影让人感到害怕。我想,它们会把汽车和车上的人一骨碌地翻到洼地里,轻轻地埋葬的。

  而前方也起了尘土,向西边的那片空地上位移而去。

  汽车没有被刮翻,慢慢地甲虫般地移动,然后戛然而止。因为四面八方的视线皆被沙尘暴遮挡住了。小孩的哭声响起来了,可怜的母亲轻轻地拍着,并且嘴里哼着摇篮曲。大多数人沉默着,随去随从听从命运的安排。我和大多数人都闭上眼睛,希望这无聊的风尘赶快过去。其实,客车的一面玻璃破了几块,沙子从空口里懒懒地飘进来飘进来。这沙子很是故意地停上人们的脊背和耳朵,停于姑娘们漂亮的纱巾上。

  镜头二:几株树后来被我们瞧见了,尖利而狂欢的呼叫声传出车窗。然后,看到车开进一个很宽广且似乎平整过的土广场,停在了几幢土房前。土房是古老矮小的,墙上留满了风的指爪,斑斑驳驳的。

  地上的积尘厚得没过了脚背。我可以想象,这里已有多长的日子没见过雨滴了。

  这就是我们歇息吃饭撒尿放屁的地方。

  说不定——好多事情都说不定,通公路之前,这里曾是个古代的驿站呢!

  人们都想喂喂肚子,可是这店主人一个老汉说:“没有面粉了。我们派人到若羌去买,还未回来。”这很令人丧气,我虽然饿,但食欲却是没有的。我觉得这个偏僻的小吃店太脏污了点。而且,我又忽然由这沙漠深处的野店,想到了《水浒传》所描写的孙二娘所开设的做人肉包子的可怕的荒野黑店……还有,我看看外面这荒山僻岭处有无《西游记》里的妖怪出没……

  这种荒诞的想法闪过之后就跟着几个人走到大树下乘凉。

  这些树无论大小,皆是大漠胡杨。粗壮而多曲,历经沧桑依然秀色可餐。巨大的圆叶缀起的篷顶给大漠浪子们以庇荫。这里,那里,挺起的大胡杨树边,还有许多株小杨树,叶子在微风中忽儿白忽儿青地翻动,犹如音乐般美妙。也许因为小吧,它们的叶子细长尖锐的,长大了将会自然而然圆滑起来。一些人,或坐或卧地留在树下的土坡上,吃起各自随身所带的馕、饼以及罐头、水果等。我看着他们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却一无所有,不由得唾液上喉头。有个妇女看看我,给我一个既圆又红的西红柿。我感到自己的孤独可怜。

  微风吹过,树枝摇曳起来,互相碰动的叶子发出数不清的碎语,窸窸窣窣地震颤着。不知怎地,我格外地喜欢坐在这里观望天地,回忆往事。我喜欢听这么多胡杨青色叶子发出一种金属般的碎语,沉着有力地击打着阳光和空气。我喜欢这样静静地。

  我喜欢这样真正无为地度过余生。

  车又移动着,越过这条路之沙漠中心地带;视野里又出现了绿色,虽然起先不大不小,杨树、红柳、榆树们都更多地呈现些枯黄,但渐渐地,黄色少了,绿色多了,直到绿满枝头。

  这样,就进入了绿洲地带。

  荒草地出现后,接着,苜蓿、玉米、向日葵等生长的田地出现了。我看见了南方的水稻在阳光下轻风中微微地摇晃。水渠沿道路哗哗地流淌。这个时候,我竟仿佛走入“天堂”。我极想极想狂呼几声,可是又怕这狂呼惊飞了绿色意境,就沉默了。美,就让它美得清雅淡远些吧。孤岛终于在数年忘怀江南美丽的田园风光之后,又有些突然忆起了。失去的是现实,而赏悦的不过是我的虚境。虚境往往比现实更令我醉去。我为未来活着,而死于现实。难道这就是我从天堂之乡跑到荒凉的边塞之乡所找的借口吗?抑或活着的时候被人笑,死后招来哭声一片呢?

  天开始黑下来了。

  汽车突然拐了进去,从大路向一个院子里面拐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我们这群人轻而易举地被安排在××团场的汽车站了。院内四周有一些土屋子,那便是饭馆和旅舍。这些旅舍和饭馆虽然不仅卫生上不体面,价格也不讨人喜欢,但只要与司机勾搭得好,生意总是兴隆不已的。

  天更黑了,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关于香梨城的记忆


  是这样,我们的车又奔跑了不少时间后,拐了一个大弯。夕阳扑面而来。坐落在塔里木盆地东北缘的“梨城”库尔勒顿时将我们吸进它的肺里。

  站在路上,我不知该往何处去。

  梨城,以出产新疆香梨出名,那梨子个小、肉多、香甜,八十年代只是新疆人喜欢,九十年代后上海、北京、广东等地人都喜欢,海外的人也喜欢,在二十一世纪来临之际,这里诞生了一家“香梨股份”上市公司,专门种植、销售香梨。香梨,与这里九十年代开始就轰轰烈烈的塔里木石油开发一样香名远扬。

  说起塔里木石油勘探开发,许多梨城人会热血沸腾。库尔勒这个城市八十年代中期在新疆,无论城市规模、人口、经济收入、文明程度和社会名气、地位不仅远远落后于首府乌鲁木齐,而且也远远落后于石河子、克拉玛依、喀什、阿克苏,甚至落后于伊宁等城市,许多城市都在争当新疆城市第二,库尔勒想都不敢想。

  但是石油改变了它,“石油鬼子”(新疆人私下的一种称呼)焕发了它的第二次青春。如果说刚开始只是小天鹅的量变,那么五年过去,进入九十年代后,梨城库尔勒就出现裂变和质变了。

  我1997年在那儿蹲点时,它还是默默无闻的。虽然早在1984年,塔里木盆地就打出第一口油井,次年开始在塔北展开了规模空前的石油勘探开发大会战,先后发现了一个个埋了几亿年的油田。但真正的开发是塔里木石油勘探开发指挥部于1989年春成立,并落脚于梨城库尔勒——小城一下子窜进了一两万人。他们建起了较现代的楼房、街道,带动了一系列的社会服务业。他们鼓鼓的钱包也拉动了消费,物价一时狂涨,使世世代代过着农耕和游牧生活的库尔勒人痛苦、不安、愤怒。然而疼痛是暂时的,短暂阵痛之后的快乐却是长久的。

  新疆以前只有一个克拉玛依油田,这个油田兴起了一座城市克拉玛依。八九十年代后,新疆又诞生了塔里木油田、准噶尔东部油田、吐哈(吐鲁番-哈密)油田,其中,塔里木油田分塔北、塔中、轮南(轮台南部)等三个油田,塔里木中部油田完全坐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在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漠中,往地下汲取黑色的液体。我曾到那儿采访,体味过那种孤独、荒凉和艰苦的味道。

  现在,塔里木盆地已发现25个油气田,油气储量近10亿吨,包括塔北、塔中、轮南、库车、巴楚—麦盖提、柯克亚等油气区。而没有发现的可能比这更多。最贫穷的沙漠埋藏着最富的资源!因为塔里木油田的指挥部落在库尔勒,所以,梨城库尔勒的壮大是十分有后劲的,也是具有远景潜力的。

  熟悉而又陌生的,我的梨城。

  对于别人来说,梨城也许是美丽的,而对我来说呢,记忆是苦涩的。我不知道如何迈出第一步,不知向什么方向迈出第一步。这里有我认识的几位朋友。他们都是握着生锈的笔的文人,有的还拍过几张像样的照片。可是好久没见了。好久没见了,这城一幢幢楼房拔地而起,如新贵似的。

  我走进一家商店。

  想想走错了门,又去找到一位从W市来蹲点驻站的记者朋友那里。然后,好象与这位钟先生记者走访了几位地方报朋友简朴的家。可惜的是,我当时未听说有位算命很在行的老大娘住在某友附近,以至错过了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以至于在前几年受了些委屈后,第三年又逢上一次厄运都不知道,在这不愿去想却难以摆脱的梨城附近的铁路新村。终于使我在写作的今天被逐来逐去、放上放下,成为无家可归无足轻重的天涯落魄人。又在另外一些狡猾的家伙监视下小心翼翼地打起疲劳的呵欠,努力地举起诗的火把走过冬天,这便是我1991年时的光景。

  提到梨城,九十年代的我怎么不成倍地酸涩!

  阳光此刻斜照着古老而新鲜的南疆门户。几座清真寺的拱伯孜闪着沁绿沁绿的光,给人以宁静的温暖。而我们几位壮志未酬的报界年轻人在小酒店喝着冰牛奶和啤酒,谈论着分分离离,谈论着美学以及苦恼的意志。他们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来的地方来——我担心让他们知道实情后,传到我所在的单位,知道我没有回南方探亲而在新疆流浪,可能惹出许多不必要的是非来。他们又问我到哪里去,我说到该去的地方去。

  那位省报朋友将一条关于书的新闻发布给我们之后大家纷纷走出酒店,去旧书店欣赏“鲁迅”大拍卖,如今,鲁迅已不值钱了,鲁迅的思想美学没有金戒指好,甚至还比不上街边老妪煮得又黄又黑的茶叶蛋。茶叶蛋还三角钱一个呢,可《彷徨》、《两地书》、《坟》等拍卖单价才一角五分一本。花一角五分钱去买“坟”,去买一次“彷徨”,去啃分居后的却不够味儿的“两地书”,除了白痴和疯子才会去干。可不是,我们几个人正好是“疯子”和“白痴”。捧上几册后,还余味十足,想着……1990年的今天,我终于花五元钱将新出版的《呐喊》和《野草》请到了我的床头。鲁迅被忘却了,在一截短暂而轻飘飘的歌舞升平日子里。当又一场灾难降临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浇醒了迷人美梦的花朵儿,使他们不得不钻入古纸堆,重温穿长衫留八字胡“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鲁迅伯伯。

  我突然提起“库尔勒香梨”,他们说这年月正在开着花呢。

  她们还忙着开花吗?

  而我们却老气横秋,一身疮痍。香梨与我们构成对比。香梨特别地圆满而芬香,咬一口甜美之至。而我们呢,既尖方,又长刺,而且臭得叫人难以忍受。自秦始皇和李斯这两只疯狂的天狗吃了七七四十九块嫩骨头之后,儒生从此伤了元气。从此再也香不起来了。何况,这些尖锐的石头在被敲打的时候,还发出愤怒的火光!香梨名扬海内外,而我们只能默默无闻。

  夕阳正在沉落下去,我的心也随即下沉……

  我独自穿城而过,去到孔雀河畔。

  孔雀河,这从天山里飞出的孔雀,连铁门关也没能锁住她。它流到我站的地方时,故意拐一个很大很宽阔的很美的弯,使我觉得孔雀在开屏给我看呢。我紧锁的眉头暂且因孔雀开屏,水花的羽翎闪烁而舒展了一下。

  我看到一些水鸟一样扑腾的东西。

  我看到几株树和它们在水上的倒影。

  一会儿钻入,一会儿露出黑头,水花点点溅起。一些孩子,一些光屁股的孩子,正在梨城边上玩水。除了男孩也有更小的女孩。他们一方面独自戏水,另一方面却没忘记与岸上的人耍水战,弄得四溅的水花在夕阳的余晖中特别的灿烂晶莹,金银交辉一片。一种透明的忧伤,一种辉煌的溅落。我的童年也是这样的。而如今呢,一无所有的地站在岸边望着他们。我暂时忘记了在梨城的铁路新村驻站时的孤独与酸楚,忘记了当年怎样被视作眼中钉而赶到梨城,耗去了九个月青春;忘记了铁路新村的某头头如何因我揭了南疆某铁路地区的短、丑而将我偷偷地出卖给一直想拔走我这颗眼中钉的人;忘记了许许多多烦恼和失望……我站在河边,优美中禁不住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夕阳西下,我孤独地站在河边,满怀忧伤。

  这种忧伤一直持续到了1999年。

  这中间,梨城报馆的朋友有的走了南方,有的到乌鲁木齐的报馆后,不顺心又辞职了;蹲点驻站的钟先生回W市后,又调回了他的老家珠海,也从此失去了联系。

  1999年,梨城想参评全国文明城市,当我1999年受自治区宣传部朋友之邀,为该城市做独家采访报道时,我又一次来到这里。梨城大变样了,一个破烂的小城突然现代、开放而又文明起来,街上干净得让我吃惊,超过了新疆所有城市。这里的女人又多又漂亮又性感。后来,我和那位朋友写了长篇报道,同时在新疆两家最大的省报上推出;更可喜的是,梨城成为新疆第一个全国文明城市。

  不知怎地,我的梨城忧伤从此消失了。


穿越铁路大门


  从梨城的中心城老城到铁路新城大约七公里的路,是我当年经常骑车闪过的弧光。新疆有一个特点:新建的火车站都离市区较远,留下空白,留着想象的空间,未来拓展的空间。

  1987年流浪的我,最终无心去赏析梨园的风景。那是易落的东西,与永恒的生命不同的玩艺儿。

  铁路新城可以说是新疆的东疆、北疆通向南疆的铁大门。而梨城则自然是南疆一带之“走廊”的庙宇型门楼。

  梨城的主体部分较大而繁丽多姿,铁路新城则整齐洁净,前者民族风味浓郁,后者现代特点突出。

  火车站翘然而立,一副凌空之势,一条越天山而来的铁路线将新城切成两片。一边地势高,一边地势低。地势高的一边,除了铁路边有些绿色外,后面全是荒山荒原了,一片赭黄色的沙土光秃秃的,在蓝色晴空下显得浑厚遒劲。地势底的一边,如孩子堆积木似地立着一群群仿佛很年轻的楼房,中间有一个车站广场。那些白色、绿色、橙红色的候车楼、办公楼、住宅楼,有点“石头”的魅力。在那很匀称的条块分割里,惟有风沙和混浊的空气穿来穿去。

  八十年代火车只能到梨城,再往西、往南都得挤长途汽车。1998年南疆铁路线终于西延到阿克苏、喀什,人们可以坐火车到那里旅游、出差了。我被迫蹲点梨城铁路记者站和流浪全疆时正是八十年代。

  所以,人倒是不多,除了夏日的闷气将他们赶上街头电影院或公园时有点黑压压的样子,平时却总是稀稀拉拉的。树木也一样,稀稀拉拉地孤独得很。1983年铁路通到这里后才胡乱凑起来的铁路新城,因而没有民间的生活气息。

  南铁大门处使我记忆最深的有两个地方:一是最南面的那排个体户饭店商店。它们虽丑陋,却朴实得叫浪子们感恩。这是流浪者消除饥饿打发孤寂之所。二呢,便是铁路那边的荒山野坡了。那幢机关大楼上一间我旧时的肉体“收容所”,曾经灯火独自通明到天亮,如今已经因我的别离而沉沉地黑着了。我是惟一一位被从乌鲁木齐下派到库尔勒的铁道报馆记者,之前、之后都是从南疆铁路线选拔出来的,干一段时间,也都一个个被升调到首府乌鲁木齐去了。

  那时,我曾常常独自一人翻过铁道,走到遥远的荒山野坡去。

  也许因为好奇,也许我讨厌比石头还石头的人们,而向往外表默然而实质上温情的大自然。因而,我走到边塞,常去荒山或戈壁荒漠寻梦,找一个真实而永恒的话题。我能感觉到在无边荒凉之中有几多浩然之气,几多慷慨悲歌。正是这种无须花草树木遮掩的生命本体才激动着那么些有原始宗教感的大师吧!

  上了荒山坡,回头望退去的楼房陌生之极。

  沙地上,有乱纸屑、破酒瓶、铁皮罐头盒,有人至此聚会过……不久之后,高高在上的太阳就可看见有个无事可干的人走啊走,一屁股坐在沙地上,玩弄起沙子,液体一般地被掏起又从指缝里流走,金质的音乐声流遍他的全身。温柔动人的沙子,金黄灿烂的沙子,将我沐浴一遍遍后,埋住了自己的脚趾、腿、身子和手臂,埋住了我的头颅……我似乎整个儿地掩住。我感到惬意,呼吸着地下的气息。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我感到在现实中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一切的努力不过是将自己的生命彻底的埋葬。谁也无法否认上帝给人类开的玩笑,他给你一切并且在让你适应并留意这一切的时候,一下子悄然地将它拿走。

  我又站起,抖抖沙,向峡谷的更深处走去。

  除了沙,除了可怜的骆驼刺和芨芨草,就是空气和风了。空气是辛辣而苦涩的,有火烧焦的味道。即使喝足水的人走进去也会觉得口渴难耐的。风呢?自然是横冲直撞的。我发现自己胸前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压着,总走不快,还发现衣角和头发偶尔被掀起。回头看脚后有尘烟狂舞,但无法看清风在哪里。风吹过的空气中还不乏沧桑死亡的气息,使踽踽独行者想起了沙漠干尸,想起恐龙的尸骨。既然,埋在黄沙里的肉体不易消逝,那么同样埋入沙地或飘入空中的灵魂是否也可永远保持新鲜呢?

  孤独者跋涉着,走到站在南疆铁大门处望不到的荒山野岭里,找了一块避风的沙子地,仰身躺下来。他想:“再不会有人打扰了,不妨安静地做一个梦。”


流沙河畔的遐想


  穿越南铁大门往北,便可乘铁马翻越天山,奔往北疆奔赴东疆……

  这条颤颤悠悠的铁路便是峨眉横空的南疆铁路。

  从梨城到火洲吐鲁番,起终之间有476公里长。奇怪的是,它36次跨越了那著名的天山阿拉沟和乌拉斯台沟,似乎这里有许多恩恩爱爱的情丝终难割断。然而更为奇怪的是穿过29座总和33公里的黑隧道,冒出了463座形形色色的桥梁。可以说,这条战备线是由金子铺成的。当我坐在滑行于这条路的火车上时,那其实是惊叹之余,又想到了许多,比如“战备”线还未建好,那因与苏联关系紧张而形成的战争之阴影就飘散了,那其实是自己内心的紧张与想象。以至于忍不住让人发笑。

  我坐上火车溜了会儿,就在焉耆站下车,为了去看看被《西游记》称为“流沙河”的开都河。

  此刻,随着呜的一声,火车远逝而去,河畔上出现我傲然的身影。

  河并不宽阔,水也不深。绿意中泛着淡黄色的河水,翻着细浪,沉稳而又湍急地向遥远的南天流去。河中心,偶尔露出几座小沙洲,若鲸鱼的脊背似的。夹着它的两岸尽是绿色的原野,无边无际地伸展着。哦,这里就是焉耆平原!沿这条河顺流而下,穿过焉耆古城,便可流向胸怀宽广,鱼、水鸟、芦苇等居民的乐园博斯腾湖了。博斯腾湖,我曾被它那白色的水光映照过,并在湖边孩子一般玩过狗刨式游泳。我是记得的。

  焉耆古城,被《大唐西域记》的作者玄奘称作唐阿耆尼国的都城,是他西游三十四国的第一国。如今,它是个古色古香的县城,回族人称它为“喀拉沙尔”,汉人沿用清乾隆年间命名的“焉耆”。有一些古迹比如锡克沁千佛洞和40里堡旧城和一些古塔等虽古色古香,但惨淡得被岁月忘却了。

  沿这条河道逆流而上呢,便可到达神山和神山巴音布鲁克大草原——我从北疆那拉提到南疆的库车就从这草原穿过的。那里是著名的焉耆马的产地和白天鹅的故乡。

  面对河,面对怀旧的历史,我出奇地平静。流沙河还算沉雄而浓稠地奔流着,但水可能比旧时小多了,岸上青春的杨树柳树始终守护在河旁,听他日夜沉吟和悲叹,听他愤怒时交响乐般地轰鸣。她们的诞生似乎是为了将影子探进波心,抚慰他以温情,并添加些许风流。

  一座桥横卧在激流之上,抛下沉重的影子,如鞭子一样打在水波上。

  不知多少年代以前,向西天取经的唐僧走到此河边,忽见岸边有一石碑,诗曰:“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河中的妖怪听到岸上的说话声,钻出水面和猪八戒交战,打得难分难解。孙悟空不敢下水,在岸上无可奈何。只好求助于阿耆国的菩萨。菩萨说:“流沙河的妖怪不是别人,乃卷帘大将临凡,因在天有罪,堕落此河,忘形作怪;后被我劝化,愿归师父往西天取经。”哦,原来是人生的一场误会。

  菩萨派特使招妖怪上了岸,解除误会,又赐予法名沙悟净。唐僧叫悟空用戒刀剃光他的头颅。沙悟净将师父师兄一一拜见之后,便随他们往西天而去。当时,唐僧见他行礼时颇有和尚家风,便称他为“沙和尚”。于是,唐僧在流沙河上捡了第三个徒弟沙僧……《西游记》里是这样描绘他们的故事的。

  ……岁月翻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铁龙伸到了这里。铁龙在水里插入了十多只假腿,撑起一座桥,将河流完整的梦抓得破碎不堪。

  现实是残酷无情的。

  河水也随历史车轮的前进,正在一点点地退去。

  夕阳西斜,晚风习习。一群男女突然嘻嘻哈哈地走来,下河游泳去了。然后,我又看到一个脸上被太阳晒得黎黑的牧人赶着一群羊沿河边草地走过,鞭子捏在他的手中。


穿越天山:陷入历史的困惑和忧伤


  接着,我又坐上铁龙,赴三千米高山的火车站。

  南疆线的至高点就在这里,即乌斯特站(意为“大山”),有一副卧龙仰头长吟之姿势。

  我到达的时候正是夏天。

  夏天的乌斯特异常地美丽,也出奇地凉爽。满坡满野全是绿色草坡和五彩缤纷的野花,还有那雨后悄悄钻出的蘑菇。清风吹来,衣袖飘舞,天蓝地绿晴方好。哈萨克牧民们将帐篷移到这里,让白花花的羊儿沿铁路线乱奔乱跑。假如你渴望与他们诚挚而豪爽的眼神交流的话,不妨到帐篷走一趟,喝点奶茶,吃点儿羊肉,再睡上几觉。

  的确,是天然的避暑胜地。

  但这一切都是外在的,不过是世界的一种表象而已。在这里,我想告诉诸位的却是一个乌斯特公开的秘密:一条叫奎先隧道的最长黑色长廊卧在这冰大坂上。这条隧道令我陷入历史的阴影之中,困惑不解。英雄诗人北岛曾将“白昼”比作连接两个黑夜的“白色走廊”,而我在此反用之,将这黑色隧道比作接通两个白昼的黑色走廊,它长十二里。

  现在,我想引你们走到这山的肠胃里神游一下。

  白天走进黑色走廊,犹如走在夜里。

  此刻,我跟着几位桥隧工人一步步走进天山的胃肠里,光明越来越淡去,而自己的影子却越来越大了起来。最后,我们的路被影子全都埋没了。这个时候,脚步声越来越响,从雨点声到马蹄声到火车的车轮声……有人说,双目失明的人耳朵格外敏锐……整个黑色的山洞里塞满了我们脚步的轰隆隆的回声。当我们驻足,回头望那个进入的洞口时,竟小的如婴儿的屁股眼儿。

  白天走在黑色走廊,犹如走在夜里。从昨天到今天,作为历史中的我们就通过这点小屁股眼儿透气的。……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隧道墙上显现出曾在伊犁将军府对过话的林则徐被刺出的沟壑纵横的脸孔,班超被剁去双脚后坐在冰冷的钢轨上行乞,唐玄奘因一部《大唐西域记》被判成卖国贼,李白裹着破棉袄,在醉酒后死在洞里……一种闪电,穿透空气,岩石,一瞬间照亮了他们,并化为白骨灰烬,又熄灭了。

  丧家犬走在黑色走廊,犹如行于黑夜。

  谁的脚步沉重不堪,谁的脚步异常地轻松?

  以一个天才短命的一生,怎能跳出历史和现实的如来佛手掌?我们的祖先在这样的黑色隧道里走了多少代春秋,最后依然是一代代葬身于大山之腹。而“大山”的欲壑难填。任凭丧家犬拖着下垂的尾巴,怎能将它穿透,抑或狂暴得能使沉重的“大山”摇晃几下?

  借着手电筒的亮光,我反问自己。

  许久之后,在谁似乎说了“芝麻开门”之类的话后,岩壁便突然启开了一道边门。

  我离开钢轨,跟着两条黑影爬了进去,一条窄小而又悠长的地道展现我们面前。想不到隧道之内还有更深的隧道——犹如在历史中还有历史。

  伴着暗道,冰冷的小溪流在长长的洞里流着,无声无息地吟颂自己。沿着它而筑起的小路只能叫作田塍,只许一人独步。洞内宽阔的烂泥地里,躺着横七竖八的圆木,这些伤兵败将,是很久以前凿通大山的隧道时被遗弃在这里的。

  泥的四周和泥的洞顶,朴素而贫穷。然而,毕竟黑得很。

  有人介绍说,这小道是为大道遇险作援救线用的。

  如此看来,这事情可越来越令我困惑了。

  如此看来,这流浪之路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了。

  在上海坐54次火车向西随意飘泊,又坐上卡车穿越戈壁之后,在阳光里翻越天山……而今,游历塔克拉玛干一圈即将返回边城W市时,我又一次穿越天山,但这次不是在阳光里,而是在阴影里,不是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而是看到历史之路非常地沉闷郁暗,难以穷尽岁月厚黑之奥妙。

  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也困惑着我的明天。

  但我的流浪之路还要向前延伸……      


 作者简介:孤岛,本名李泽生,上世纪60年代生,现为《西部》文学杂志社编委、副编审,兼任《大陆桥视野》财富杂志副主编;有散文分别被选入《中国当代散文检阅》(三卷本)、《中国西部散文》(上下卷)、《中国西部散文百家》(上下卷)等多种散文选集出版发行。出版有诗集《雪和阳光》和报告文学集《青春放歌》。新疆作家协会于1993年举办了“孤岛散文作品研讨会”。

(责编:张中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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