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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西流/【甘肃】姜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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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6.06.28

  姜兴中,甘肃省作协会员,甘肃省文学院签约作家,玉门市作协副主席。《飞天》、《北方作家》、《人民文学》、《雨花》、《西部散文家》、《延安文学》、《鹿鸣》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杂文随笔、论文等约260多万字。出版《姜兴中小说选》一本。长篇小说《税务局长》。系列小说《小镇税官》被改编拍摄成电视剧。获《中国作家》杂志征文小说二等奖,《小说选刊》第二届全国小说征文二等奖。甘肃省第十九届杂文二等奖。获省、市奖多次。多篇作品被收入各种选集。

  一

  故乡的疏勒河,是中国内陆河中惟一一条自东向西流淌的河。

  疏勒河也叫昌马河,因它的源头从昌马流过,就被沿河两岸的人们叫成了昌马河。

  疏勒河出昌马峡口,修建了大型水利枢纽工程——昌马水库。

  昌马水库属西部大开发之一的标志性工程,被世人瞩目,载入史册。

  疏勒河上有什么?

  疏勒河上什么都有呵!疏勒河不单单是一处林草丰茂的去处。严格地讲,疏勒河是一条映照社会的河,是一条记录村庄沧桑世变的河!

  因疏勒河就从我家门前流过的缘故,在我读初中的时候,闻捷的一首关于疏勒河的抒情短诗便深深地镶嵌在了我的记忆中——

  你呵,蓝色的疏勒河,

  静静地、静静地流着;

  你两岸的荒滩和草地,

  多么肥沃又多么辽阔。

  你呵,蓝色的疏勒河,

  多少年来是多么寂寞;

  每天只有成群的黄羊,

  从你身边轻轻地走过——

  伴着这首诗,我在疏勒河畔读完了初中、高中。心里装着这首诗,我离开了疏勒河畔。在外读书、工作的十几年里,我惦记着疏勒河,总想有机会去报答她。

  某天一个细雨如丝如缕如烟的时刻,我突然警悟,我的生命中最敏感的竟然是疏勒河。

  那是一个夏秋交替的日子。

  细雨如丝如缕如烟,无穷无尽的前方和已经穷尽的身后都是这种雨丝,飘飘洒洒却无声无息。

  我沿着疏勒河在河滩上走着。

  此时此刻,河滩上生长的红柳,枝头米粒样毛茸茸的花蕊已经飘落,枝杆无可挽救地变成有的灰白,有的淡绿,有的粉红,有的微微发紫。粉红发紫的枝头结出细小的果实,像是无限缩小了的朝天椒。有的红艳艳,有的绿茵茵。我看见河的远处有人在涉水过河,辩不清过河的是男人还是女人,雨雾把雄性的外部特征模糊起来了。走过滩柳丛生的一道河滩,一个看去和我年龄相仿的女人伫立在红柳丛中,放牧着几十只羊。女人的左手攥着一根新鲜的柳棍,无疑是用来警示她的羊的武器。她的腋下挟着一顶金黄色的草帽,却让头发淋着雨。她的生命中也敏感疏勒河滩的雨而渴盼在疏勒河滩被细雨的浇灌和滋润吗?

  来到河滩一眼望不到边的红柳丛中,体验到一种有别于它处的更深的幽静。红柳是疏勒河滩的特产和骄傲。红柳的花穗稠稠密密,开满黄米大小,粉红色的花蕾,喧喧攘攘,佛佛扬扬。蜜蜂飞来了,嗡嗡嘤嘤,啜饮吸食花蜜,蝴蝶飞来了,五色斑斓,翩翩起舞,蹁跹于花丛之间,缠缠绵绵,爱恋着红柳的花苞。红柳的花绚丽多彩。远远望去,恰似少女招摇的红沙巾,又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在疏勒河上蹦蹿。花期过后,给单调的疏勒河滩平添了一抹醉心的彩虹。河风吹来,散发出幽幽的芳香颤巍巍的,在河滩上空的空气中飘荡。

  放羊的女人满脸皱纹,皮肤如深秋红柳枝似的紫红而粗糙,骨骼粗硬而显示着健康。她挽着军绿色迷彩服的裤脚,露出小腿如同抗洪救灾的解放军战士一样坚硬的筋骨的轮廓。我瞅着她,又瞅着她放在红柳丛里的羊,透过一眼望不到边的红柳丛,瞅过去是一大群,倒过来瞅却成了一小群。瞅过了羊又瞅着她。我瞅着瞅着羊是潜意识的行为,避免死呆呆瞅着她而引起反感。

  她却只瞅着她的羊,或者根本就没有瞅羊,而是遥望这一滩恰似少女招摇的红柳丛。她也不瞅我。我想,在她说不清是呆滞或是不屑的眼神里,我不过也是一只羊罢了?我便走开了。

  这是疏勒河滩一种常见的牧羊图。

  疏勒河从祁连山主峰下流出来,绕过一座座雪山和冰大坂,最后冲出昌马大峡谷,犹犹疑疑地进入了河西走廊浩瀚无垠的土地。

  在河滩上感受从疏勒河水面吹来的风中那透彻肺腑的凉意。这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大河,河水清澈明净。她只是单纯地流动着,不裹挟,不喧嚣,不妄想给你什么,也不试图告诉你什么。而我知道,这曾是传说中有功于薛仁贵,樊梨花西征途中做过养殖军马场的地方。现实中哺育着沿河两岸老百姓的河流。

  在疏勒河滩,除了红柳还会看到一墩或一片与樊梨花传说有关的铃铛刺。这些铃铛刺,是一种特有的珍惜植物。传说是樊梨花与薛仁贵在疏勒河滩比武时,无数个回合比下来,从樊梨花骑得战马的马脖子上坠落了几颗铃铛。在坠落铃铛的地方,就像种下了爱情的果实,生长出来了几颗铃铛刺。其实,这些耐碱性极强的铃铛刺,从冬到春,经过疏勒河水的洗礼,每当六七月份,在人们不经意之间,这种带刺的植物,枝桠间就开出了蝴蝶形状的花。有黄花、有紫红色花。秋天来临,铃铛刺同其它植物一样,枝桠间挂满了拇指大的黄褐色倒卵圆形果实。每当微风吹过,就会发出哗哗的响声,那声音非常悦耳动听。

  记得小时候,经常跟大人到疏勒河滩拾柴禾。因为铃铛刺的传说一直装在我们心里,常常会绕过一些山柴、麻黄、霸王、黑刺、梭梭等粗壮的柴禾去寻找铃铛刺,结果招致大人的埋怨。

  记得上高中时的一个暑假里,我们被一辆“28”拖拉机拉到疏勒河岸边的石灰窑拾石灰石。窑离疏勒河滩不远,当一窑石灰石装满后,烧窑师傅点火烧窑,我们没事可干,就徒步向疏勒河滩走去。途中我们看到在广袤的戈壁上,或是沙漠一隅,或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丘的一角,生长的铃铛刺,大多是孤伶伶的一小片,或是几株。当我们来到疏勒河滩,却看见了一大滩铃铛刺,绵延近几里,一眼瞭不到头。这些铃铛刺或高,或低,或疏,或密,或老,或嫩,从不同的角度映证了是疏勒河的水滋润了这些铃铛刺。

  我们一帮高中生,带着青春期的骚动,遐想着远古时代樊梨花与薛仁贵的爱情故事,一头扎进疏勒河滩生长的植物丛里。

  在这些植物丛里,除铃铛刺外,还有大量的冰草、芨芨草、红柳、麻黄、甘草等灌木。我们从戈壁滩走进这片灌木丛里,顿时感觉空气湿润,吸一口就像把疏勒河水含在了口中,从心里凉爽到了脚后跟。有微风吹来,风中带着铃铛刺花的清香。清凉的铃铛刺花香,扑鼻沁肺。

  我们徜徉在这些植物丛里,不觉间天就到了黄昏。黄昏时刻,太阳坐在了疏勒河滩外戈壁的尽头。这时,疏勒河滩远近的景物就特别的清晰,铃铛刺花,朵朵都是穿着金色裙子的少女,在微风中摇曳。远处我们干活的石灰窑边的石灰山山顶上的白云伸着双臂以舞美的姿势扑向疏勒河滩,使人止不住联想蹁跹。透过其它植物,看到鲜艳夺目的铃铛刺花,举目疏勒河滩,仿佛春夏秋冬美丽的四季景色在这里浓缩。

  如今,铃铛刺这种特有的珍惜植物在疏勒河滩很少见到。

  在疏勒河流域,是中国西部最具传奇色彩和神秘意境的地方。辽远的大漠,荒凉的戈壁,富饶的绿洲,还有整个中华民族都引以为自豪的灿烂历史文化遗迹——敦煌莫高窟,瓜州榆林窟,嘉峪关,万里长城,古阳关,玉门关,丝绸古道。可以想见当初汉骠骑将军霍去病挥戈祁连山,饮马疏勒河时,这里无涯的草场,成群的禽兽,星布的湖泊和连片的胡杨林,曾使这位威震西域的汉家少年生出几多豪情或感奋,于是就有了河西四郡,有了壮观的城堞烽燧和络绎不绝的商旅驼队,也才有了后来被中国史书大写特写的辉煌的一章。疏勒河作为这段历史的参与者和见证人,两千多年来一直被史学、文学家和旅行家、探险家们所津津乐道,有关它的传说、神话、诗文,多得可以填满祁连山中的深谷。然而,无论是人类社会的历史,还是自然界的变迁史,都不可能永远钟情于某一处地方或某一种形态。随着汉唐盛世的衰亡和汉民族文化的东移,也随着人类所面临的沙漠化问题的愈来愈突出,丝绸之路被风沙淹没了,河西走廊西端这片广袤土地上的许多田园都相继废弃。昔日茂密的林草不见了,无数河湖萎缩干涸,飞禽走兽几近绝迹,大片的原野成了荒凉不毛之地,枯骨零落,寂阒无声,透出死亡和恐怖的气息。

  疏勒河流出祁连山后,折身向西,穿大戈壁,出玉门关,最后消失在接近罗布泊的中国古书上称为冥泽的地方。在她的中游分布着以玉门、瓜州、敦煌农业区为代表的大大小小的绿洲,犹如一串串翠绿的宝石。

  二

  疏勒是蒙语“水丰草美”的意思,汉时称南藉端水,唐时称冥水,元,明,清时叫苏来河,民国以来称疏勒河,是河西走廊四大河流之一。

  疏勒河也是一条咆哮的河,波涛汹涌不止。发源于祁连山疏勒南山托来南山之间纳嘎尔当大纵谷东端的纳嘎尔当。从发源地向西流五十公里转向西北,再流经约一百七十公里在查于布尔嘎斯沟以下折向北流,约四十公里进入二道川和我所居住的村庄(此处称昌马河)。其左岸由恰来布曲,屑来日吾曲,埃叶合勒木曲,措达林曲等八条支流和由疏勒南山冰川流下的苏里曼塘,纳贡达,嘎巴玛尔当,深沟,盆沟,硫磺山沟,黑刺沟,大西沟,小昌马河等二十三条支流汇入。右崖由希尔陇,日木才尔贡玛,白水沟,鱼儿红沟,红柳沟,石墩沟等二十条支流汇入。

  疏勒河全长六百三十七公里,在山区汇集激湍的飞瀑、奔腾的山洪、渲闹的溪涧。而后,急流奔涌三百余公里,翻山越岭,千转百回,出家乡所在的盆地水峡口。一路欢唱,流过玉门、瓜州、敦煌,最终消失在新疆的罗布泊。途中她受区域地貌限制,呈扇形向东、向北、向西,化整为零流去。这就是贯通县、乡广袤大地的众多河道、湖泊和沼泽,是绿洲一切生命的血脉。河的上游称昌马河,有大小昌马河之分,至昌马大坝被分为疏勒河和瓜州河。瓜州河径流流向西北,经三道沟、四道沟向西。疏勒河则流往东北方向,沿黑崖子至柳树墩又分为巩昌河和城河。城河沿玉门镇西向北流经川北镇、官庄子折向西流,进入娘子沟。在那里河身不宽,从此岸到彼岸,不过数丈之遥。河床呈梯形,和国道312线保持平行。站在河边或桥头,向上游或下游望去,折弯处有蓊蓊郁郁的树。有杨树、柳树、沙枣树、榆树和那千年不枯的胡杨树。特别是那香飘万里的沙枣树。谁都不会忘记,在春夏交替的日子里,微风中就会飘来浓浓的沙枣花香。就会看见河滩里、田埂上、防沙固沙的林带里,沙枣树变成了银灰色的海洋,金黄色的小喇叭花里散发出来的香气到处飘荡,而后随着风儿进城了,把整个城市浸没了。那沁人心脾的花香,让农村人、城里人心旷神怡。使人陶醉,让人赞叹!岂不知,沙枣树耐干旱,大多在瘠薄荒漠的土壤上生长。春天,它有绿叶的浓荫,把清馨的花香和美丽带给人间;夏天,它有枣花的淡香,把清新的空气和阴凉带给大地;秋天,它有繁密的果实,把硕果累累献给人间;冬天,它有劲枝的冷峻,傲霜斗雪固守家园。它虽然不如松柏那样高大秀美,青翠欲滴,不像垂柳那样飘逸洒脱,但它却以坚忍不拔、顽强不屈的生命力,傲然挺立在贫瘠的田埂,河滩。岂不知,每到百花盛开时,不起眼的沙枣花也不甘寂寞,用孕育了一个冬天的力量争相开放,争春揽色。那一串串、一簇簇绿中泛白好似串串倒挂银钟的小黄花,挂满枝桠,争芳斗妍,芳香四溢,吐露清香,微风小吹十里飘香!一进入五月,杏花闹春桃花飞红之后,静悄悄出场的就该是冷玉美人——沙枣花了。走在初夏的疏勒河滩,空气中弥漫着甜滋滋的香味,阵阵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让人流连忘返。一进入七月,那一串串、一簇簇银绿色的小沙枣,在茂密树叶的掩隐下,像串串绿色的“珍珠”,垂挂在树枝之上,隐藏在枝杈之间。

  金秋时节,黄中泛红亮晶晶的牛奶沙枣、玛瑙沙枣挂满枝头,压弯了树梢,让人见了欣喜若狂,喜不胜收。

  在疏勒河滩,沙枣树的生命力可谓强啊!在经历了春的磨砺、夏的炎烤、秋的闷热之后,越发焕发青春,展示着自已成熟的丰韵,装扮着美丽的世界!没有一丝疲倦与懈怠。当秋风扫尽落叶之时,她带着几许疲惫、几多无奈与叹息,将自己最后一株红颜留给大地。叶落归了根。但那红润、光滑、闪亮、苍劲有力的枝桠和多皱沧桑的老树干,却毅然挺立在数九寒冬,傲霜斗雪。她知道,没有今天的凋零,就没有明春的绽放!

  疏勒河,母亲河!历朝历代都没离开过她。根据史料记载,民国三十六年(1947),玉门县府为整理昌马大坝向甘肃省第七行政公署专题报告。

  当时的“大坝”是“数百人伕”用“柳条、芨芨草”多次修理,也耗费了大量财力。在“民等继续联名电恳,存亡在此一举”的情形下,七区公署转报省府,省政府作出“暂照往年人民自行整理办法办理,工款二千万元已由省行行迳汇玉门县政府。工程正式修筑十二年计划办理”的决定。至于以后,可能有各种原因,工程没有延续。

  毫无疑问,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疏勒河在人类没有诞生前就已经在流淌,已经像茂盛的藤蔓一样,在河西走廊这块沃野千里的大地上生根开花,蜿蜒逶迤。那些星罗棋布的湖泊和果园是她开出的花,有的芬芳四溢,有的光鲜照人,蜜蜂携带着甜津津的蜂箱跟踪而至,蝴蝶从不被嘲讽为采花盗转世。如果花朵的宫殿里有女人歌唱爱情,一定是疏勒河养育了她纯银的嗓子。逐水而居的城市和村镇则是她结出的果实,有的饱满圆润如少女的红唇——即使如红唇也终将在岁月的轮回里暗淡下去;也有的干瘪枯萎如老妇的乳房——干瘪枯萎是因为人类亿万斯年的吮吸。

  三

  疏勒河一直流在历史里。《汉书·地理志》。敦煌郡冥瓜州“条目下班固自注云。南藉端水,出南羌中,西北入其泽,溉民田。”《太平御览》和《太平寰宇记》具将其记作:“藉端水”。清代校勘家以为班固自注中,上一“南”字涉下一“南”字衍,当删正为“藉端水”。就是有关疏勒河的最早记录。东汉至唐宋,称疏勒河为冥水。《尔雅》、《说文》并云:“冥,窈也。”因水质浑浊不清,故称冥水。但其时当地人则俗称独利河。元明称卜隆吉河,《明英宗实录》记作稹耒川。清代沿袭元明旧名,称为卜隆吉儿河,但许多文献又不相同。《清史稿·阿南达传》记作素儿河,《河源纪略承修稿·质实三》称苏儿水,《重修肃州新志》记作苏勒河、苏赖河或疏勒河。《辛卯侍行记》卷5,“四道沟”下注云:“宽处约三、四十丈,为苏赖河径流,旧名锡拉谷尔,或作西喇郭勒。蒙古呼水‘郭勒’实即苏赖河也”。

  历史上的疏勒河径流量很大。由于水流渲泄不畅,出祁连山后便从东到西散为十道沟,形成放射性沟槽,最主要的有东、中、西三条。受区域地貌倾斜的管制,它们被迫北上,经年累月地载着大地的原始物质,载着祁连山自然风化的有害盐类,在一个巨大的扇形流域里,建造了一块富庶美丽的碱性壤土平原。这就是玉门镇绿洲,或称作昌马冲积洪积扇。冲积洪积扇南起祁连山山口,北抵马鬃山南麓戈壁,以昌马大坝伟岸的坝基为扇柄,南为冲积平原,地势平坦,坡降不大,北为洪积平原,主体由第四纪洪积成因的砂砾构成的戈壁组成。戈壁厚达三百米至四百米,渗透性良好,是全流域地下水主要补给区。因坡降太大,扇面上的河道形如游蛇,摆动频繁,巨大的落差至玉门镇弧形细土绿洲渐缓。地质学家在这里采集的数字是:近代沉积层五十至一百米。造成这种差异的自然机制,就是大地的沉降。

  洪积扇东北至青山子。西与瓜州榆林河扇形地相接。自此南来北往的河、沟、槽在扇面上组成了丰游的水网,横铺东西,纵贯南北,气势浩荡,一路向北。因北有马鬃山台地横阻,众水交汇处便形成了河西走廊最大的河道终端湖。汉时称冥泽,即《汉书·地理志》“西北人其泽”所指,其泽。东西长二百六十里,南北宽六十里。唐时称大泽。至清初,由于自然界的变迁,河水径流量减少,加之农业发展中的造渠引水,其泽已散为花海子、青山湖、布鲁湖和阿拉克池。官庄子、娘子沟一带当年为布鲁湖辽阔的水域。花海子八十年代曾被省政府确定为鸟类自然保护区。那是诗人想象中最舒坦、最自由的所在。但也有人说,那里没有诗情画意,只有静静地沉睡着的、荒无人烟的沙漠环抱着的湖泊。

  记得八年前那个“五·一”长假,我们到干海子鸟类自然保护区寻梦。来到干海子湖边,下了车,大家愣住了,眼前的情景让人不敢相信,仿佛走进楼兰遗址或是罗布泊。四千五百多亩面积的湖面只有个轮廓,干枯的湖地裸露,走上去一尺深的碱土,有芦苇根浮在碱土中,用手一捏,芦根便成灰。抬头望去,白茫茫一片,都是碱土的世界,几万只候鸟不知去向。当夜幕降临,一月如轮,天旷星繁,一缕情思油然而生。千百年来,这里走过骆驼客与牧羊人,所有这些都像腾格里沙漠中的风一样,远远去了,去了,一去不复返了。

  大家聚在一起,站在一尺深的碱土中,摄影留念,把曾经奇妙的干海子的倩影留在怀念与记忆中。

  干海子,仿佛一个永久的传说。

  干海子湖,名副其实的干海子啊!

  八年后的今天,随着生态环境的治理与保护。疏勒河水日夜不停的输入。如今的干海子,同八年前相比确实回到了昔日的美景。细看湖中的芦苇,如月光下窈窕的少女,摇曳婆娑。不管你来自何方,干海子总会令人一见如故,一见难忘。如不身临其境,干海子那桃花源式的清幽景致,你是想象不到的。

  轻风徐来,湖波微微起伏,诉说着不尽的情愫,宁静而温馨的爱的絮语在这里传唱。绚丽多彩的大自然把鸟类恩赐给干海子。在这里栖息的鸟品种繁多,色彩缤纷,约有二十六种,总数在几万只以上。它们成群聚集,安乐相处。若飞起来,犹如刮风一般,唿唿吓人。全身洁白的天鹅是此处的珍禽,它们在蓝天排列成行,舒颈展翅,时而高翔,时而低回,象朵朵白云在空中飘荡。那些在水中飘游觅食的天鹅,则泰然自若,潇洒秀丽,讨人喜爱。

  全身乳白色,长嘴,长颈,长腿的大白鹭是干海子的姣姣者。飞行时三俩成伙,排成一行,缓缓闪着两翅,一条又长又细的颈脖伸在前面,一双腿向后拖得很长,全身呈流线型,那悠闲舒畅的姿态煞是好看,是一幅“一行白鹭上青天”的画面。降落时,起初,似落非落,掠水而过,象在侦察,一经选中,两腿猛地垂下,立即站在浅水中。昂首四望后,才把一个灵巧的带有长嘴的小脑袋插入水中,去寻觅食物。

  鸭类,恐怕是这个保护区的主人。不仅种类多,数量也不少,赤麻鸭,绿头鸭,白眼潜鸭等各种花色的鸭汇在一起,艳丽夺目,五光十色。野鸭在水中游时,小尾巴后面扯着三角形的水线,一边游一边寻吃水中食物,你争我夺,煞有情趣。鸭的行动较自由,在湖上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同一个时间内,有的鸭子潜入水中,捞取小鱼,有的站在岸边,用嘴整理打扮自己的羽毛,有的缩着脖子蹲在那里,时而用扁嘴在翅上抹一抹,看上去多少有点傻气。

  燕鸭可不象鸭子那么安稳了,一会儿飞,一会儿落,它们总不安静,老是忙个不停。

  鹬类则更是水边的常客,如红脚鹬,弯嘴滨鹬,反嘴鹬,黑翅长脚鹬。它们尖喙、细颈、长脚,体形较大,常在岸边潜水觅食水生物。黑翅长脚鹬取食时,头向下,尾巴翘向天空,姿态别具一格。飞翔起来,从容不迫地扇动着翅膀,遨游在广阔的碧空,时而低啼,时而齐鸣。豆雁、白领鹅、白头鸽、红尾伯劳、苍鹭等,它们各自占据着干海子不同的小区域,亦展示着它们各自的特姿和不同的毛色。

  干海子鸟类自然保护区有夏候鸟十九种之多,其中属中国、日本两国侯鸟协定规定保护的十三种,这些夏候鸟,每年四月左右由南方飞来,五、六月份产卵,孵化,育雏,待小鸟长大后,于九、十月份或农历白露季节前后,飞往南方过冬。干海子可算是甘肃省鸟类最多的地区,为什么干海子的鸟如此之多呢?这与干海子所处的地理位置,自然条件息息相关。干海子地处广阔的沙漠前沿,又是沼泽地的最深处,由疏勒河渗漏的地下泉水汇集的小河最终流往这里。不仅水面宽阔,水源不断,水生物也很丰富,这为鸟类提供良好的生活场所和美味可口的食物。这里还生长着红柳,白刺,沙拐枣,霸王,芦苇等茂盛的植物,这些植物为鸟类创造了舒适的环境。干海子与人区较远,人为干扰较少,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也为候鸟提供了栖息、繁殖、过路停歇的良好基地。

  碧绿的干海子,湖水像一面明镜,镶嵌在戈壁。茂密的芦苇在湖中驻足,形成沙海中的一片绿洲。绿洲又被一望无际的红柳丛连到天边。粉红色的红柳花与天上的云朵互相映照。遇到七月流火的季节,干海子畔的沙丘在骄阳下喷火冒烟,唯有干海子清幽朗润,像一柄绿色巨伞。

  干海子鸟类保护区决不是一个短暂、甜蜜的清梦。因有疏勒河的映照,她是浩瀚无垠的沙漠中一颗闪射光彩的沙海明珠。她的每一滴水,都像星星一样明亮,像乳汁一样甘甜,像河西美少女的明眸一样,光彩照人。

  雍正五年(1727),清代满洲正黄旗人,工部侍郎马尔泰,奉命督修沙洲(敦煌)城。雍正十二年(1734)以市易夷使至肃州。乾隆八年(1743)以总督巡查边营再至肃州,复抵瓜州,写下吟《布鲁湖》的诗篇:

  设险分营控玉门,周详庙算护黎元。

  巡边将士蚕吹角,款塞番回早断魂。

  浩渺波光通弱水,高低山势接昆仑。

  蒹葭芦荻秋风里,月映明沙见野鸳。

  此诗原题下有序:“明湖秋水,弥望黄芦碧苇中,飞鸟灭没,令人耳目清涤,有印渚留连之想”。其实当时的布鲁湖,横亘玉门、瓜州境内。诗的前四句,抒写了将士戍边屯营,保卫国土的雄豪之情,后四句描绘出一幅塞外水乡之景,读之令人耳目清新,精神振奋。在那个时代,还有许多吟美布鲁湖的和韵诗。其中,顾之的《布鲁湖和韵》:

  甲骑森森控塞门,久安衽席惠元元。

  沙场莫问前尘事,战地谁招上古魂。

  百倾湖光涵布鲁,四时云气锁昆仑。

  秋光潋滟残阳里,拍拍群飞遍绿鸳。

  徐绶的《布鲁湖和韵》:

  形胜遥连古玉门,咸宁万国仰乾元。

  烽烟久扫羌戎窟,阴雨犹来士马魂。

  位见鸟飞辞瀚海,也知河发自昆仑。

  多情最是秋波渺,两两惟看戏水鸳。

  诗中描写将士们戍边屯营,周围地势优越便利,风景优美。水域广大辽阔。众多的水鸟和鸳鸯们在营地周围的水域随处可见的美好情景。

  清代雍正年间,瓜州大兴屯垦,水源相对不足,地方官吏多次勘查,决定引布鲁湖水灌溉。雍正11年(公元1733年),瓜州兵备道王全臣和大学士查郎阿奏请朝廷,请旨开凿皇渠,引布鲁湖水灌溉瓜州五营、南北工及小宛堡新垦荒地,致使湖水干涸,土地裸露,自然生态转化。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绘制的《大清舆域全图》上,布鲁湖名称已消失。今娘子沟大东渠尾至蘑菇滩蔡家闸,全长44公里,系当年皇渠旧址,现称疏勒河故道。

  《重修肃州新志》里记载了一则清人岳钟琪欲开党河与疏勒河,使二河合流以利造舟运粮而不果的故事。后又有人提出用牛羊皮筏子运粮。“其法,用河东牛羊皮混沌数千,鼓气,实粮其中,顺流放到瓜州镇城。凡二百余里,可省车马之劳。竟获得成功。”这让我仿佛又读到当时驻肃州的沈青崖的诗句:

  屈曲清漪自蜿蜒,西流直至搅河边。

  因思王浚浮江梯,便向河湄试革船。

  历史上的疏勒河直通丝路重镇——楼兰,归于罗布泊。从敦煌西至楼兰的二百余公里疏勒河道,如今是龟裂的盐壳地带,已找不着一点有水的痕迹。

  大自然的规律是严酷的。疏勒河水系用自身建造的平原,阻止了自己的前程。它没有来得及壮大,便在疏勒河谷地纷纷断流,化作众多串珠状的湖群、沼泽、芦荡和一处处铺天盖地的村野。遁望这巨大的扇形流域,十道沟的水仍在断断续续地、默默地流着,向着一个近乎悲剧的结局。

  在历史的长河中,罗布泊也曾经是碧波荡漾的地方,丝绸之路在这里繁荣了几百年。有关记载表明,1921年,塔里木河在尉犁县改道涌入孔雀河,东注罗布泊洼地,形成了近代罗布泊。水域面积最大时,罗布泊面积在三千二百平方公里。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塔里木河下游修筑水库,孔雀河上先后筑起多道堤坝,罗布泊断绝来水,日趋干涸。在大自然生态系统中,罗布泊曾起到调节塔里木盆地东端干旱气候的作用,由于湖水干涸,湖区周边沙化,罗布泊成为令人痛心的“死亡之海”。

  是啊!时光慢慢老去,疏勒河已不像年轻时那样清澈甘洌,眼睛里充溢着热情的火焰。而是变得桀骜不驯,烦躁不安,夜深人静时还会发出剧烈的咳嗽。给生命带来越来越多的灾难、疾病和死亡。

  四

  “决不让敦煌成为第二个楼兰。”在我们的视野和耳内,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誓言。

  敦煌区域内地表水主要是发源于祁连山冰川的疏勒河和党河。疏勒河与党河共同滋养着敦煌西北部大面积的湿地植被,构成了敦煌天然的绿色屏障。

  楼兰是一座神秘的城,早在公元前176年我国史书对它就有记载,那时楼兰是一个水草茂盛的地方。西汉武帝时,张骞通西域,丝绸之路得以畅通,以长安为起点的丝绸之路,经河西走廊,出玉门关、敦煌,到达罗布泊和楼兰;又从楼兰分为两道,一道向南经海头、米兰、且末、于田、莎车,越帕米尔至印度、波斯;另一道西行至焉耆、龟兹,前往伊梨草原。两汉时楼兰“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害之路,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一派繁荣景象。到了魏晋,还有一个名叫索劢的敦煌人领着几百人在楼兰屯田,疏通疏勒河道,耕耘播种,获得丰收。史称:“大田三年,积粟百万”。可是,此后不久,大约公元330年左右,楼兰却神秘地消失了。楼兰的消失无不与水有关?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在唐代诗人李白的《塞下曲》中,“楼兰”只是一个边远的代名词。在唐及以后的千年中国历史中,并没有关于楼兰的任何详细的文书记载。直至1900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来到罗布荒原,发现了这座被风沙掩埋的古城,揭开了尘封几千年的楼兰古城神秘的面纱,让搂兰重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楼兰,因水草丰茂而存在过。千百年来,楼兰留下无数历史名人的足迹,上演过许许多多惊心动魄的故事。张骞、细君公主、李广利、解忧公主、傅介子、班超、班勇、李柏、法显、玄奘……一个又一个身影在楼兰古城闪现。他们当中最让世人感动的是那两位弱女子,细君公主和解忧公主。她们经历了怎样的千辛万苦才来到楼兰!还要从楼兰前去伊犁草原!岂不知,细君公主生于江南水乡扬州。是西汉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公元前105年,汉朝为联合乌孙共击匈奴,将她西嫁乌孙王昆莫猎骄靡,比昭君出塞早了72年。她去世后,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公主又嫁给乌孙王,在西域生活50余年。她们出塞和亲的故事,留下了一段千古传奇!这些千古传奇里,难道没有与疏勒河有关的故事吗?

  在地理上,敦煌离楼兰古城只有二百多公里左右,是丝绸之路上相连的驿站。

  疏勒河发源于祁连山。敦煌绿洲属于疏勒河流域。

  五

  祁连山冰川雪山是疏勒河水流的源头,河西走廊绿洲的水源基础。近二十年来,随着全球性的气温上升,祁连山冰川大幅缩减,冰面继续减薄,融水比上世纪七十年代减少了大约十亿立方米。冰川局部地区的雪线正以年均两米至六点五米的速度上升,有些地区的雪线年均上升竟达十二点五米至二十二点五米。其后果,如果祁连山雪消冰退,千里河西走廊就会变成荒漠,由此而起的沙尘暴将会席卷大半个中国。

  这几乎是一个伸手可及的噩梦。

  疏勒河不舍昼夜。甚至在梦里,我也能感觉到她奔腾的喧响。她从最高的雪峰出发,一滴一滴融化的雪汇集成涓涓细流,穿过千沟万壑,高山峻岭,一路上接纳了更广大的水,卷起层层细浪,把饮水的羊群和白云留在岸边,一头扎进了旷远的沙漠。孤独的跋涉时时与死亡相伴,奄奄一息的旅程曾经被漫漫黄沙淹埋,挣扎着活过来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沙漠、沟壑的苍凉。五谷在大片干枯,树木斜倚着乱蓬蓬的蒿草,沿岸的子民瘦骨嶙峋。生命们沐浴着灼人的热浪,人们把空空的水瓢举向上苍:水,水啊——疏勒河劈开山峰、沟壑的到达让生命们的眼睛溢出了顶礼膜拜的喜悦光芒。疏勒河见证了这些幸福又凄凉的场景。留下五谷的福祉,继续不舍昼夜地奔腾向前。以“蓄祁连清流,铸大坝平湖”的诗句,穿过一座座山一道道梁,一次次战争一场场瘟疫,穿过纵横交错的千沟万壑和卷帙浩繁的竹简帛书,无数次跌倒了又爬起来,撕碎了再站起来。终于来到了河西这片沃野千里的走廊上。尽管青绿和蓝碧的皮肤已变成大地的苍黄,但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晖夕阴,从不曾有过的平静、开阔与从容。

  祁连山冰川退缩、雪线上升除自然气候的因素外,另一个主要原因是祁连山周边环境恶化,包括人口膨胀,超载放牧,过度开垦,破坏了冰川区域的生态环境。

  祁连山是一个庞大而完备的生态系统。山顶的冰川雪山是天然固体水库。依次向下的坡地为原始森林与草地,构成祁连山独特的水源涵养林,这些森林处于冰川雪山和河川水系之间,起着调蓄、涵养水源、保持水土、增加水量、调节气候的作用。因此,河西走廊的生态状况,甚至中国北部的生态状况,都与祁连山的生态状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疏勒河流域遭遇的生态危机,是河西走廊生态极端恶化的典型反映。人们一方面在呼吁拯救疏勒河下游的敦煌绿洲,一方面在疏勒河的中上游大量开荒移民,移民区域原来的地貌已经被破坏,几十年形成的地表硬碱壳没有了,红柳林消失了。在瓜州的移民区,风沙推倒院墙、掩埋院墙,生态环境急剧恶化。应该说,移民工程要符合酒泉绿洲生态的现实承载能力,才能够谋求长久的生存之路。其不然,这些地方的今天,也有可能是河西走廊其他地方的明天。

  两千里河西走廊由西到东被库姆塔格、腾格里、巴丹吉林沙漠包围着,大部分地域都是戈壁荒漠,而展现着河西走廊辉煌历史与现实的也只是武威绿洲、张掖绿洲、酒泉绿洲、敦煌绿洲。

  由祁连山冰雪融化汇成的石羊河、黑河、疏勒河三大水系、五十六条支流,及其建在这些大小河流上的一百四十多座水库,滋养了河西走廊绿洲。而今,河西走廊首先出现的是水资源危机,各主要河流年径流逐步减少了。由于水量减少,三大流域及其支流的流程都缩短了,河西走廊的生态危机不期而至,北部沙漠步步紧逼。

  最近三十年来,处在河西走廊沙漠前沿的绿洲,因为水源枯竭和风沙紧逼,据说弃耕的农田约近二百万亩,六百多万亩耕地还在遭受风蚀沙害,风沙线上的近千个村镇时刻都处在流沙埋压的威胁之中。如今那些半流动、流动的沙丘正在吞噬着千百年来人类居住的家园,古老的绿洲正面临一场空前的生态灾难。

  这些都是不应该发生的。

  很多年前,疏勒河俨然一位心性慈善而情怀悲悯的母亲,守护着流域内一个个村落、城镇,一座座山川、田野的安然和宁静。这条淌过乡村的河流,用她波涛汹涌,但浪花柔劲的胸怀,阻挡着风沙的侵袭,滋养着绿洲上青青的麦苗和大草滩上肥壮的牲畜。这条曾昼夜不息、水声潺潺的河流,而今却在许多地方彻底干涸了。往昔的深潭地,起了虚土,泛起了盐碱,还鼠洞四处可见。

  大地如何能面对一条河流戛然而止?护佑生灵的神祗,飞走了。更深的严酷将是人与自然的较量,而不是和谐的相处。

  儿时的我,在炎炎夏日的日子里,和伙伴们光着身子到疏勒河里戏水,是在快乐不过的事了。温热的河水中,鱼一样穿梭在水浪间,比扎猛子、比摸鱼。累了坐在绵绵的水草上歇息;到高过人头的苇荡里去,收获过一窝一窝的野鸭蛋;在一处名叫月亮湾的水域里,拿圆筛子往外捞一两斤重的鱼;最热的日子里,村里的羊把式,将刚刚剪过毛的羊吆入河里洗澡,在清澈的水面上,不时有羊虱子顺流而下。洗干净了的羊群,洁白的像云彩在飘荡;玉米、豌豆成熟了的时候,我们拿锅在河边煮着吃,还将河里摸来得鱼,串在铁丝上,烤得吱吱地响,吃的满嘴鱼香,烫的嘴唇打颤。旁边,一丛一丛的红柳正开着花。有野兔漫漫向我们走来,有同伴跑过去要抓,脚步还没慢出三步,兔子就跑的没影了。嘻嘻哈哈的笑声在河滩里回荡。

  疏勒河给了我无尽的快乐,也给了我无尽的遐想。当时光一页页翻过,我渐渐认识了这条河的面貌。汇集激湍的飞瀑、奔腾的山洪、渲闹的溪涧。翻山越岭,千转百回。蜿蜒几百里,遇深潭孵育鱼虾,遇宽滩滋生苇荡、红柳、白杨树、沙枣树、柳树、胡杨,不急不烈,缓缓而流,流走了年年岁岁平静的日月。

  而今,疏勒河流域许多地方彻底干涸了。有人说:过去踩一脚就是一窝水的大草滩,现在,地荒草稀,几乎放不饱牲口了。没有了茂密的青草,没有了给牛羊洗澡的河水。一些听着郁郁葱葱,很有水的地方,因缺水也没了生气。有人说:这全是无休无止的开荒害的。农民离不开土地,而土地更离不开水。风沙会跑到干涸的河滩来,沙丘也会跑过来。旱鼠今年在河滩上打洞,明年就会在地埂上,在干旱的庄稼地里打洞。

  愁怨写在人们的脸上,明显的很,让人心悸。呵,心悸是一种多么令人惨痛的预感嘛。

  六

  虽然河西走廊正感受到日益严重的沙漠化的威胁。但疏勒河还艰难地存在着。祁连山顶白雪皑皑,疏勒河畔果实累累,这就是疏勒河在自身完全泯灭之前呈献出的逆境中的奇观和生命至美。

  记得老人们说,先前的疏勒河岸边的地,都是金地银埂子、玉石水口子。此话的意思是疏勒河岸边的地也不说有多肥沃,只是浇水方便罢了,只要从河边挖开水口,那水就会从最上边的地开始串着往下淌,几百亩地串起来能淌好几天。现在可好,河水离岸十几米,疏勒河岸边的地一分也浇不上,要浇,只好用抽水机了。

  疏勒河到瓜州就断流啦。凄凄苦苦地遥望着敦煌与罗布泊。疏勒河在瓜州段的古道上,就像被母亲遗弃了一个孩子——锁阳城。兵困锁阳城的故事家喻户晓。导致锁阳城消失的主要原因,是气候恶化,自然变化,最终因断水而废弃。来到锁阳城遗址,就会看到,锁阳城城址分为两部分。北城呈长方形,东西长有七百米,南北宽二百米,中段有路相通,似为城门遗址。墙基版筑,宽约三米,残高四到五米。城外西北角处,有孤立的两座小堡,形如空心墩,据传说为监狱。南城略呈正方形,南北约四百多米,东西约四百多米,墙版筑,残高八米多,基厚约六米,顶宽三米多。城中南北方向,筑一道隔墙,将城分为东西两个部分。西大东小,中段有门。大城外四角均有角墩,北城有两瓮城,西、北墙均开设城门。四面城墙均无城楼,只有西北角墩之上,有用土块砌成高约五米的瞭望墩,东半城的东北角,又筑有一个小城,或为守将住所。

  锁阳城,又名苦峪城,即唐代之瓜州州治晋昌县城,称唐瓜州古城或晋昌古城。

  据传,唐朝名将薛仁贵西征,曾“兵困锁阳城”,粮尽援绝之际,将士们挖掘锁阳食之,一直坚持到援军到来解围。遂称之为锁阳城。

  这座历史古城,虽然历经千余年天灾兵祸,又风剥雨蚀,而今古城遗址尚存,从城下观望,城堡、炮台、角墩等军事设施依稀可见。城内曾发现开元通宝钱币、唐代砖瓦等遗物。城墙上遗有众多擂石,还有箭镞穿射的洞眼。登上城头,举目远眺,城外墙垣断续隐现,烽燧、箭台和瞭望塔连绵数里,记录着岁月的流失和历史的变迁。唐朝诗人王昌龄吟叹的诗句,大概便是这一带历史情景的形象写照: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疏勒河河源至我居住的村庄水峡口为疏勒河的山区段,河水以高峡出平湖的雄姿流向山外。这可以从她宽阔的河床上得到证实。年平均径流量为九点九八亿立方米。如今,大部分河床已经干涸,裸露出龟裂的地皮。上面布满了卵石。

  此时此刻,阳光满满当当地铺呈在河床上,映亮了那些光滑的卵石。而这条大河沐浴在丰厚的光波里,几乎庄重而平稳地流着。我静静地注视着,它在远处转弯,在更为遥远的幽深的山谷发出轰鸣。我突然觉得一条河给我的启示,不仅包含了时间永不回复的流动,而且隐喻着:我们的生命也将随之逝去。

  我站在河滩上看到,远处,濛濛细雨依然。依然是如丝如缕如烟。依然是飘飘洒洒无声无响。除那个牧羊女人外,还有许多蹲在河边洗衣服的,满河滩转悠着拾柴禾,拾牲畜粪的人。她们扭动着壮实的腰身,露出庞大的臂部,使我想到这里曾经生活过的先祖们……他们驰骋在马背上的雄姿,烈火般燃烧的情爱之火,旺盛的生殖力,伴随着不尽的西征,杀伐和接踵而至的灾难。

  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几乎都是沉默的,仿佛在他们的个性中,承接着先祖们的隐忍和默然。

  应该有一首深沉、雄宏的歌声来表现这条河,表现它的历史和梦想,然而没有。尽管它日夜奔流,实际上它是沉默的。甚至是孤独而忧伤的。或许,我们只能从马尔泰的诗歌《昌马湖》中找到答案:

  龙荒望里迥无垠,绝域河山信惨人。

  万里白云常作雪,一林红柳不留春。

  阴风蔽日天无色,战骨埋沙夜有磷。

  幸际清时邀使节,从容揽辔问迷津。

  此诗原题下有序:“雪山在咫尺间,为昌马、苏勒两水合流处,轻柳萧疏,波光如练,天气阴晦,洵古战场也。”。此诗还通过对昌马萧森凄凉景致的描绘,抒写了诗人在愁苦中探寻正确目标的报负之情。

  所以,只有人才能使一条河激荡起来。在蒙蒙细雨中,我还看到有人在那里抓鱼,有人背着沉重的东西,将裤腿挽到大腿根处,涉水过河,走向对岸。那粗壮的,劲健满布,黑毛满腿就象那些强悍壮硕的蒙古族甩跤手。只有疏勒河的水,土地,阳光才能养育出这样的人:沉默、坚忍,怒时像洪流,柔时像红柳。看重情义,鄙夷轻狂。

  在疏勒河滩的往日里,不断有牛、马、驴、骡、羊吃饱了肚子将嘴伸向水面俯下身来喝水,它们的眼前是不停闪烁的潋涎光波。喝足了水的牲畜们偶然抬起头来,停一下,那时它们的目光里有和人一样深的茫然和忧郁。这时,有水鸟、鸭、鹅从河面上飞起,不停地聒噪着,抖碎了河水之上的阳光。

  还有这样的情景,深夜,总是听见这条河在喧哗,仿佛它突出于夜色之中,在一条宽阔的光带里流着。有时候,我的脑子里会出现这样一副画面,一辆马车正奔驰在疏勒河宽阔的河滩上,或拉着柴禾,或拉着粮食。而那时,天空阴云密布,一阵阵连续的雷声,拌着隆隆的水磨声,在河滩上炸响。

  七

  疏勒河虽不象长江、黄河那样凶猛、浩瀚,却闻名于遥远悠久的历史。河有多长,河边的红柳就有多长。骚客文人折柳赠别也抛撒离愁思怨的诗句,成为一代又一代文化人寄托情怀的佳作。

  我来到河滩一眼望不到边的红柳丛中,体验到一种有别于它处的更深的幽静。红柳是疏勒河滩的特产和骄傲。有的灰白,有的淡绿,有的粉红,有的微微发紫。红柳的花穗稠稠密密,开满黄米大小,粉红色的花蕾,喧喧攘攘,佛佛扬扬。蜜蜂飞来了,嗡嗡嘤嘤,啜饮吸食花蜜,蝴蝶飞来了,五色斑斓,翩翩起舞,蹁跹于花丛之间,缠缠绵棉,爱恋着红柳的花苞。红柳的花绚丽多彩。远远望去,恰似少女招摇的红沙巾,又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在疏勒河上蹦蹿。花期过后,红柳结出细小的果实。像是无限缩小了的朝天椒,有的红艳艳,有的绿茵茵,给单调的疏勒河滩平添了一抹醉心的彩虹。河风吹来,散发出幽幽的芳香颤微微的,在河滩上空的空气中飘荡。

  在一处红柳茂密的地方,蹲下身,仰起头来,看到被茂密的柳枝分割的杂乱的天空,和从柳枝中漏下的迷离的点点光斑。我伸手摸了摸一棵如胳膊腕粗,长的苍黑而皴裂的红柳根。突然一阵战栗。曾几何时,红柳无人管束被砍光做了烧柴,化作缕缕青烟。河滩上有大片大片枯死的红柳,少有人去问津,被风雨烈日剥蚀,蜕尽坚硬的皮克。枯死的红柳残骸,凌乱地披覆在河滩,每当洪水冲来,便被卷向下游,河滩裸露,摆满了牛头大的石头。

  红柳丛的形成漫长而艰难。可以揣想,一株纤弱的红柳幼苗在飘摇,四周是茫茫旷野,脚下是无尽的沙砾。它孤苦伶仃,也许是风吹来,也许是水冲来,也许是鸟播撒。总之在遇湿之后它生长起来。风的鞭子恣意抽打着它,沙的醉步恣意蹂躏着它。红柳以它深深的责任感,把狂飞的风抓住了,抓住一把沙砾,沙无法挣脱,就开始在它脚下堆壅、沉积。红柳拚命地长,风沙不住地堆,日积月累,层层加固。红柳缘着沙坡不断抽枝分杈壮大自己。一株红柳能够繁衍成一个庞大的家族,一墩红柳能够守住一大片河滩。与此同时,沙层里的根也在不断向四面八方扩张,在沙堆里龙蟠虎踞。红柳以自己微弱的生命,终于长成巨大的身躯,筑起巍峨如山的沙堆。

  如果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蹲在红柳丛下,在一阵细小的气流中,柳枝上那些小小的针叶轻轻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人的面额上,身上。闲适惬意。阳光格外可爱,暖融融的,照得人舒舒服服,恹恹欲睡。一时间,沙软绵绵的,风轻俏俏的盖一身阳光,风儿轻爽撩人的眼,梦见碧绿的草,斑斓的花,翩飞的蝴蝶和忙碌的蜜蜂,还有花的淡淡幽远的清香,甚至有美丽的仙女走来……

  八

  记得也是一个夏秋交替的日子。先是蒙蒙细雨。依然是如丝如缕如烟。依然是飘飘洒洒无声无响。这样的依然持续了三天三夜。一场山洪暴发。那天我们一大群人,站在疏勒河岸上看着疏勒河上咆哮汹涌的洪水。洪水喧嚣着速猛地冲刷着岸壁,还有离岸壁不远的一棵白杨树,洪水一直旋尽了它的根茎。我看见那棵白杨树在洪水的冲击中不断地颤抖,摇晃,然后,缓缓倾斜……在它轰然倒地的一刹那,我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那里空了,洪水正卷着那棵白杨树向下游缓缓移动。很远了,我还看见那棵白杨树在翻滚的波涛上沉沉地颠簸。

  我陷入某种恍惚的沉思。我想这场洪水肯定把整个疏勒河河滩都卷走了。

  仿佛有神灵在保佑。洪水过后,疏勒河滩浮出水面。我看见在河滩上蔓生的红柳枝很多很密,在它们周围多了些许车轱辘大的石头。在石头的周围红柳有的挺拔玉立,昂首向天,一如苗条少女;有的老态龙钟,佝偻伏地,有的虬枝盘绕,密密匝匝,匍匐于地,把一片片河滩地面封锁镇压。

  小小红柳能固沙砾几十万吨,甚至数千万吨!我看见在红柳的躯干深处,燃着一盏灯,那米粒大的红柳花蕊,就是灯芯,它火红的花穗就是火焰,照亮了它的内部。我想这是一片具有佛性的红柳。或许,在它的躯干里真的隐藏着一位能防风固沙,保持水土不被流失的佛——红柳燃烧的火焰灯佛。

  此刻,濛濛细雨依然。依然是如丝如缕如烟。依然是飘飘洒洒无声无响。虽然夏秋交替的日子如期而至,虽然疏勒河滩红柳花儿如期盛开,虽然疏勒河水还在流淌,但是一切都失去了童年时的清纯和美丽。

  现在,面对疏勒河,让我又一次重温和朗诵了一回闻睫的抒情短诗《疏勒河》——

  你啊,蓝色的疏勒河,

  最终盼来了最好的年月;

  看,那是农人的足迹,

  听,这是牧人的山歌。

  你呵,蓝色的疏勒河,

  今天也欢欣地唱着歌;

  托起你那乳白的花朵,

  呈现给未来的开拓者!



  (责任编辑:王生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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