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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小家散文小辑/碧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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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1.25

树荫,婆娑着一座村庄的祥和


秋天到了,结果的树或不结果的树都一定有一种收获的喜悦。冬天到了,大雪飘飘,寒风吹彻。一棵树独立于村庄大地,它一定会感到彻骨的寒冷。而春天到夏天,当一棵树重新披上绿衣,树叶婆娑,树枝摇曳,焕发出盎然生机时,它的心情一定是充满快乐和希冀的。当一棵树独立于天地间时,它的心情也许是孤独的;当一棵树和许多树群聚于山峦沟谷时,它也许又是另一种心情。当一棵树从年幼走到衰老,经历了风雨击打、岁月磨砺,它的心情一定会发生许许多多的变化。当一棵树的叶片告别母体而去时,树或叶在一瞬间一定会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当一棵树行将就木时,它的心情也一定是忧伤而悲凉的!

村里的树不多,也就那么百十来棵榆树。它们稀稀疏疏地伫立在坡梁顶顶和麦田沟谷之间,东一棵西一棵的,彼此远远地相互打量、相互张望着,以永远不变的姿态面对日出日落,面对严寒酷暑。

那些树低矮、丑陋、其貌不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到它们伫立在村庄的岁月里,一动不动。

三十年后,当我再次回到村庄时,看到它们依然默立在那里。那些树和从前一样,树的肌理也无太大的变化。不过,有一些树已不知去向,另有一些曾经年轻的树变得成熟甚至苍老了,而那些曾经年幼的树已变得枝繁叶茂,树冠蓬松,极为茁壮。

许多年过去了,它们站立的姿态没变。它们永远沉默着。村里的人一茬一茬地替换着,可树却一直守望在那里,几十年如一日,一动不动,显得那么庄严肃穆,那么富有耐心,像个里程碑似的。有时,一阵风掠过村庄,那些树便轻轻挥动一下枝丫,仿佛在向村庄的人们招手致意,使人感觉到一种无以言表的亲切与温暖。

每一天,朝阳初射,第一缕阳光先落在树梢上。一转眼,树的全身已充满阳光,它顿时变得金光灿烂,在村庄大地显得鲜活而耀亮。暮昏时,最后一缕阳光从树梢收走,扑面而来的夜幕将树团团围住。这时的树,随着黑暗的降临,它迈开了穿越时光隧道的轻盈步伐。它的走动,无人觉察。第二天清晨,当你发现有一棵老树从村庄大地上消失时,你千万不要大惊小怪,因为,它一定是走远了!

有个散文家说:一棵树死了,“落叶归根,一层又一层,最后埋在了自己一生积攒的落叶里,死和活都是一种境界。……一棵树枯死了,我能感觉到它的枝枝叶叶还在成长,而且会长得更加蓬蓬勃勃。我想一棵老树的某一条根,一定扎到了土地的最深处……”

“能让一棵树长得粗壮兴旺的地方,也一定会让一个人活得像模像样。”

那些树依靠一点雨水,在旱地上坚守着生命。春天到了,它们遵循自然规律,该抽枝时抽枝,该吐叶时吐叶,渐渐在天地间展开一团绿意。它们东一棵西一棵地生长在坡梁沟谷间,点缀着荒凉而原始的村庄,安抚着一方水土的人们。

在盛夏,树们承受着炎炎烈日之暴晒,却将一身的荫凉投给大地,让人们在树荫下度过无数清凉的日子。如果没有这些树为村庄遮阴蔽日,村里人的生命将会处在一片炎炎炽日之暴晒中,内心会感到龟裂而干涸。

整个春天和夏天,村庄的鸟在天空中飞困了,便落到那些树枝上,为村庄拉网唱歌,几十年如一日。

到了金秋,那些树尤为显得重要。

无论是一头牛,还是一个人,一旦经过某一棵树,都愿意在树荫下乘乘凉,歇歇脚。

在收割的日子里,农人割麦割累了,便聚拢于树荫下,将一身的汗水和疲惫卸却于树下。在树荫中,农人得以休养生息。这时的收割者犹如远古时代的农人,他身临绿荫,头顶上有鸟在鸣唱。清脆而单纯的鸟叫声掠过麦田、山峦和旷野,在村庄的上空久久回荡着。有了树和鸟的陪伴,收割者的生命便不再感到寂寞,他们的劳动会因树和鸟的安抚而变得轻松愉快,变得坚定不移。

正是因为有了树,我的村庄才有了生命的动态之美,有了大地卫士拱卫的安全意识……

对于树,我要检讨。因为我也砍伐过一棵树。我对树的敬畏之心还远远不够。

有些民族,比如苗族吧,就以树为神。他们相信,每一棵树都有灵魂,护佑着每一个人的生命。这里的孩子一出生,父母会立即为其种下一棵树。今后,这棵树就与孩子不离不弃,一起成长,一起变老。当这人死了,村里的人就会把这棵树砍下,取其中间的一段剖成四瓣,保留树皮,裹着遗体掩埋于密林深处,再在墓地上种上一棵树。墓地没有坟头,没有墓碑,唯有树象征着生命在延续。于是,他们认为,人即是树,树即是人;生亦一棵树,死亦一棵树……

我常常在想,但凡生命,都应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一棵树也应是这样。

有谁能注意到一棵树的晚景而为此叹息和忧伤呢?

有谁能破译一棵树发出的咿咿低语呢?

有谁又能听到一棵树的枝桠断裂时发出的痛苦呻吟呢?

曾经记得有一位诗人是这样赞美一棵树,以及它在秋天的落叶情景:

每一片落叶,都曾经历了繁华的季节,饱尝了生长的过程,欣赏或被人欣赏,残缺或完美,承受光芒或迎接风雨,被天空和大地照耀、养育,每一片叶子都是珍奇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枚由自然精心铸造的金币,在万物中发行。在这辉煌的仪式中,一夜之间,就把全部流动着嫩绿汁液的叶子铸成金币,挥洒,或挂满枝头,叮当作响,掷地有声。

诗人最后庄严地说:对树充满敬意吧!

古榆如伞,默立山冈。树荫下,歇缓着疲累的农人。远远近近,一块一块被农人收割的麦捆如二方连续图案,规则而优美地呈现在山坡上或洼地里,鸟的叫声烘托着山冈的宁静,古老的村庄沉浸在一种超凡拔俗的田园风光中。

树无声,树影婆娑。斑斑驳驳的阳光透过树隙,柔静地注视着树下躺着的农人。农人的表情如泉中之月,如蓝天白云祥和。

有时,割累的农人会在树荫下酣然入睡。

酣睡中的农人将四肢展开,将晒得发白的便帽扣在深褐色的脸上,让鼾声从帽檐下伸出来,在树荫下萦绕,在田园和麦穗上飘荡。农人的鼾声与鸟的叫声远近呼应,与田间蟋蟀的鸣唱和谐一致,田园和村庄在农人的鼾声中显得更加安详而静谧。

在树荫下,农人的体力很快得以恢复,他们对日子又重新充满自信。他们精神抖擞地提镰从树荫下走出,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金色的麦田。


岁月留下了什么


人们喜欢把走过的日子叫岁月。可岁月是什么呢?

岁月如风。风虽无形,可人们却能看到它走过时,树枝的摇摆,小草恭敬地弯腰迎候。人们常说,岁月无情。它会让一个人、一头牛很快老去,会让一把锨变得锈迹斑斑,让一棵树枯去。岁月是有生命的,它像一位长者常常躲在冥冥之中指挥着万事万物却不露头面,它掌管着一个村庄的生杀大权却隐身无形,它发号施令让一个季节转换成另一个季节却不露声色,当它让一头牛、一棵树老去时,谁来说情都无用,你哪怕搬来一座金山贿赂它,它都会无动于衷。

岁月其实是有形的。它有时披一身绿装,有时穿着很时尚的迷彩服,有时又银装素裹,显得分外妖娆。

当一个小女孩在欢快地跳着一枚用华丽的羽毛制成的毽子时,岁月正是那枚毽子。小女孩把岁月当成了玩具踢着踢着,便在不知不觉中长大成人;有一村妇挥动着一把弯弯的镰刀,正在一镰一镰地收割山坡上的麦子,而岁月正是那把镰刀,村妇在一下一下地挥动中而老去……岁月是一个顽童,当人伸出手去想逮住它时,它却像羚羊挂角,一闪身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人们都想守住岁月,不让它流逝,可守着守着,人们自己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当初,我们对自家的土地、家园、一棵树、一头牛、一把锨、一捆草……看得比命都重要。我们一家人守着一座土屋、几亩薄地、数头牲畜、一片树林,不让任何人侵犯。我们想,守住了这一切,就等于守住了岁月。谁家的猪进了我们家的土豆地,拱坏了几株秧苗;谁骑着马从我们家的麦地走过,踏坏了几棵庄稼;谁家的孩子钻进我们家的菜园子,偷偷地拔走了几根萝卜……这一切,都成了我们家一天中、一年中最最重大的事情。

那时,我们的老房子因年久失修,已不能再住下去了。于是,全家人便一起动手,将干打垒的土墙夯得如同城堡一样厚实坚固,在房脊上放上最粗壮的椽木。两三间的新屋修起来了,我们又将院门修得高高大大,将墙壁粉刷得一片洁白。新屋隐在古榆之中,鸡鸣狗吠和鸟雀喳喳声从树荫中透出,炊烟从树梢头袅袅升起……呈现在日子里的这一切,显得那样美好而坚实。

我们打算祖祖辈辈在这几间泥屋中住下去。

每天清晨,太阳刚冒花花,栖息于老榆枝头的鸟雀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在鸟的啼鸣中,我们一家人便起床下炕,走出屋门,走向土地,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我们的先祖,曾经勤劳地开辟出一块地、经营出一片树林,养育出一群羊、几头牛,他们以顽强的劳动精神守住的这一爿家园,到了我辈这里,似乎变得更加坚实而牢固。

然而,岁月突然间像一个人的牙齿先掉了一颗,从此掰开了第一道豁!

屋后山脊上的那棵老杏树不知何故,有一天突然倒下了。

后来,我的祖父去世了。

祖父去世后,伴随他劳动的那把锨和镰刀随之变得锈迹斑斑,他曾经使唤过一头驴很快也变得苍老不堪!不久,驴卧倒于槽头,再也没有站起来。

就这样,我们家院子里有生命无生命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减少着。

有一只狗,追着别人家的母狗翻过山梁,便再也没有回到家里。有些东西何时没有了,谁也不记得,当我们需要它时,才发现它已消失了。

父亲和母亲脸上的皱纹开始一天天多起来,我们的唇髭一天比一天变得浓密。

孩子们长大后,出嫁的出嫁,离家出走的离家出走。这样一来,就好像牙齿掉了一颗又一颗,其余的牙齿随之也松动起来!

几年后,只剩下父母留守在家里。

再后来,儿女动员父母也离开了村庄。于是,家院很快变得破败又凄凉。

许多年后,当我再次回到村里时,它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村庄了。我看到土地荒芜,长满野草,村舍一个个变得破败不堪,并有很多屋舍已经坍塌。昔日的那些生机勃勃的牛马已不知去向,马圈和牛圈都已变得空空荡荡。

我来到了自家那几间土屋前。

我看到我家屋顶上长着一尺来高的蒿草,烟囱孤零零地默立在房顶,不见一丝烟火气息。院中落满枯枝败叶,门窗被秋风吹得啪啪作响。

我急切地走到院内,打开破门,伸进脑袋朝里张望。屋中光线黯淡,什么也看不清楚。朦胧中,我看到屋中空空,土坑已经塌陷,炉火变成了冰冷的死灰,曾经有过的温馨已随风飘散。仅仅几十年时间,这间土屋变得如此荒凉不堪!

我从土屋中退出来,看到院落空空。

我看到草棚坍塌下一角,垛在棚上的草捆己霉烂成灰。棚下曾经拴过的大灰驴不知去向,它的笼头缰绳却依然挂在墙壁的木钉上。我伸手一摸,它便断成几截。屋檐下,挂着两把锈迹斑驳的镰刀,墙角立着的锄头把也已腐朽。还有我从前穿过的一双球鞋,竟然还架在梁头的椽缝里。有一些架在或挂在榆树桠叉的农具什么的,随着树的一天天长高,逐渐告别大地,升至半空,最终在那里做了风和岁月的祭品。

雨下了一场又一场,但雨却不知滋润的只有蒿草了;雪落了一场又一场,但雪也不知,它落在了一块不需要自己的地方了。唯有树在茫然地、默默地成长着,树的成长由一天天渐趋升高的挂在树上的农具和鸟巢作证。

曾经充斥院落的鸡鸣狗吠声消失了,升腾于屋顶的那一缕炊烟消失了,散失于院落里的铁锨、锄头、镰刀、驴车、缰绳、猪食槽等该腐朽的腐朽,该被人拿走的拿走了……一屋的温暖飘散了,曾经经历过的日子淡远了,那些为生活流下的眼泪和欢声笑语随风飘逝了,最后只剩下一座空空荡荡的院落,面对天空,终年沉寂着。

我们一家,曾经在这段老墙中生活过,梦想过。那时,我们踮起脚尖,目光越过老墙,张望过村庄,张望过更远的地方。如今,这一段由时间的泥土和记忆的石杵夯筑而成的残垣断壁,显得那样无助。我知道,这段老墙伫立在黄昏中,一定有它坚守的道理。它曾经挡住过一段日子的流逝,挡住过一场又一场的寒风吹彻,挡住过一片落叶的远走高飞,挡住过从日子里发出的叹息和欢笑,挡住过幸福之时的沉吟和悲哀之时的恸哭……

我抚墙长叹,感慨岁月无情,人生只要从这堵墙里迈过去,就永远回不来了,这一切都将会变成飘动在人心灵深处的一段梦幻般的记忆。

凛冽的寒风刮得正紧,满院的凄凉让我目不忍睹。

我像逃一般地离开了小院。我脚步急切而凌乱地向一家冒着炊烟的土屋走去。我敲开那家屋门,看到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面对着我。我问,哪间房子是吴老大家的?

那人不动声色地说:“我就是吴老大,你找我有啥事?”

啊,难道站在我面前的这位神情呆痴的老人就是吴老大?可我的童年好友不是这个样子啊!那时,他生龙活虎,性情活泼而又热情好动……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苍老木讷,面目全非了呢?人啊,原来就这么不经岁月的折腾!

既然吴老大老了,比他小不了几岁的我还会年轻吗?

我告诉吴老大,我是他童年要好的伙伴桩娃。他听到我的小名后仍无动于衷,没有表示出一点惊喜的神色来。我进一步说,儿时,我们一起放羊、打柴、割草……玩得多么开心。他神色恍惚,满脸疑色,仿佛在辨别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杜撰出那么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事来?

吴老大也不邀请我进他家的老土屋。他只是用一双冷漠、混浊又狐疑的目光望着我。

我被吴老大拒之门外。

这里是他的家。他有资格拒绝一个半途丢弃村庄而逃跑的人。

我问他父母身体还好吗?他淡淡地回答我,他们早已下世了。我又问到村子里几位老人,他说都不在了……

我感到内心有一阵荒凉的寒风猛地吹过。

几十年,在人生的长河中也算不上太久的岁月,可村庄已变得面目全非,曾经那么熟悉而亲切的人都已离世而去,荒芜的田地中长满蒿草,剩下的老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就连自己童年最要好的朋友都变成了陌路人!

我被吴老大拒之门外。我开始在村中茫然地游荡着。我穿过荒野,越过废墟时,没有听到一声牛哞,一声驴叫,没有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更没有听到曾经回荡于山间沟谷间的牧歌和人欢马叫声……

我知道,这个曾经养育过我的村庄已不再属于我了。我已失去了这个村庄,村庄的一些土地因为我的离去变得荒芜不堪,村庄的那几间土屋因我们一家人的离去几乎变成了废墟!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也捡拾不回来了!

如果我想恢复家园,硬是赖在村里,像吴老大这样的发小也许会给我让出一块地、一头牛、一把铁锨和一些麦种来,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了。虽然,我家的祖坟还孤零零地伫立在村中的地湾里,我家的老土屋还没有完全变成废墟,眼下拾掇一下还能凑合着住,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不能怪村庄无情,也不能怪吴老大无情,这是我的错。是我先抛弃了村庄和家园!我用自己的错筑成了一道通向村庄、通向村人的鸿沟。被遗落的村庄在几十年间足以结成一块冰块似的隔膜,而这么多年冻结起来的情感冰块也许得花费一辈子工夫去融化。


金黄的麦浪,翻滚在午后的阳光里


金色的麦田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显得辉煌而耀眼。山地金秋的阳光从不灼人,即使在午后也温柔可亲。有时从远处的天边吹来一丝丝凉风,与阳光携手,犹如亲爱的姑娘来拜访,使我感受到无限惬意。

记得那时,在收割的季节,我常常孤独一人伫立在麦浪起伏的山地上。

我身后高大的山脊上有一棵老榆树安详而古朴地默立着那里。山脊的后面,瓦蓝瓦蓝的天空中飘浮着一两团厚厚的白云。

天地沉寂,树叶在婆娑抖动着,空气清新纯净而略带麦香……我站在麦田中,将目光掠过波动的麦地,投向远处的山峦。我的表情朴拙而安静,我与麦田浑然一体,麦田闪烁着一种远古时代的气息。

阳光亮亮地落在我的臂膀上,落在我手中握住的那把弯弯的镰刀上;微风掠过我的额发,我的发丝飘拂得十分轻盈。

麦地与天空,橙黄与湛蓝分明,对比强烈。在天与地之间,那棵古榆,站成了一种永恒而宁静的象征。

我面对起伏的麦田,心情无比激动。麦浪的翻滚很像是一种情绪的波动。我望着麦子优美而富有激情的动态,犹如观看一场大型的群体舞蹈表演。

我默立于天空与麦田之间,秉领天地之精气,感受着麦子恢宏的舞蹈……许多年,就这样,我依靠阳光和麦子,使自己的生命变得一天比一天茁壮起来。

面对金黄色的麦子,我高举着月牙般的镰刀,却迟迟不肯动手。我割麦子时常常有一种屠杀无辜的负罪心理。我在心中默默地与麦子对话:麦子啊,你费尽周折将自己孕育成熟,难道等待的就是农人的这一镰吗?

麦子突然停止了舞蹈,个个低垂着脑袋,像害羞的少女又像沉思的哲人。麦子十分坦然地说:可是收割并不等于死亡呵,来年被农人再撒进土地,我们不又成长一回成熟一次吗?

我说,如果被农人磨成面粉吃了呢?

麦子说,那我们依然存活于农人的生命之中。

我与麦子完成了童话式的对话。我被麦子的话语感动了!我突然糊涂起来,究竟是农人应该感恩于麦子,还是麦子应该感恩于农人呢?……

沉默过后,从西北的天空吹来一阵悠然的风,麦子又开始舞蹈。麦子去意徊徨,来意蓬勃。

山地宁静入玄。从远处的村落里,隐隐传来几声鸡鸣狗吠声。

整个午后,我的情绪完全沉浸在金秋麦田的感染中,我身处麦田有一种永恒恬淡的超尘之感,我特别珍惜与麦子待在一起的最后时光。因为,在许多年后的我这一代,即将结束与麦子为伴的农人生涯。……我至今不知道我是我家族的多少代农人,我也不知道我的祖先身处麦田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但我知道我的祖先的血液里流淌的全部是麦子的精英!

如果没有麦子,我们该怎么办?

我开始割麦。

我的臂膀被阳光和劳动铸造得结实有力。我割麦的技巧早已娴熟,我割麦的技巧不像是自己训练出来的,倒像是从祖先的血脉之河流淌下来的一种遗传。

我割出了第一个麦捆,接着又割出了第二个麦捆……我的劳动顿时闪射出一缕现实主义的光芒。其实,我割出的麦捆不过是有史以来,在我的家族史上无数个麦捆中的其中几个麦捆,可它们汇聚起来,却成了一种劳动的珍珠和河流,闪耀而贯穿了我的家史!

我非但喜欢割麦,我还喜欢捆麦捆。我捆的麦捆结实、整齐而紧凑。我捆麦捆的动作如老农般娴熟优美。我割的麦捆越来越多,排列有序的麦捆犹如二方连续图案,直接体现着劳动的优美。我的眼神和气质与麦子十分融洽和谐,我割麦从不觉得苦和累。割麦劳动很像是一种对现实苦难的回避。

后来,我离开了山地。在城里,我很少有机会与麦子相处在一起,但我却能日日看到麦子的粉碎形象。看到面粉,我便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我感到自己和麦子的命运一样,正在一天天被岁月和现实挤压和粉碎。

我结束了家族的最后一代农人生涯,走出了山地……但麦田犹在,村庄犹在,它们表现出的耐力是无与伦比的。

当我再次回到那块金色的麦田时,我已经感染了文森特·梵高握住左轮手枪走进奥费斯麦田的那种孤独和痛苦的心情……生命和心灵的家园一旦失去,再回归寻找就变成了一种临时性的安慰。

在城里,感到惶惑感到压抑时,我就开始追忆麦田的宁静。我一旦将笔锋伸进原始的村庄和麦田,就会有一种慰藉,文字也一个个似乎变成了麦穗,金灿灿而沉甸甸的……难道文学与麦子就是这么一种血肉关系吗?真有意思!

在麦田的那个午后,我一口气割下了一亩多地。我看重自己的收获,因为那是最后一次收割!

正想鼓劲,镰却老了。我便提着镰,走出麦地,走上山冈,来到山梁土岗那棵唯一的古榆树下。树荫立即将我笼罩在阴凉之中,我身上闪烁的光亮也随之消失了。

我坐下来开始磨镰。磨镰的声音在山冈上单调而有节奏地响着。磨镰和割麦一样,都有点像艺术劳动,轻松中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磨完了镰,我便仰脸躺在树荫下稍作歇息。我望着湛蓝深邃的天空,看树叶婆娑,聆听着远处山峦的斑鸠发出的咕咕鸣叫声。斑斑驳驳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柔柔而静静地注视着我……那时,所有人世间的苦难和痛苦,还有很早以前就已崛起的富贵以及后来的种种利欲和诱惑,都变得遥远而又遥远!我不争荣耀也不会被谁一剑刺伤,我的情绪如泉中之月明净透亮,如蓝天博大如白云祥和……我是不是达到了一种生命的极致?

后来,我睡着了。

自由的梦长着天使的翅膀在金色的麦田和瓦蓝的天空之间飞来飞去,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银发,飘曳在母亲两鬓



在某个时代,我们这些猿猴似的山里娃从古老而原始的村庄出现了。

我们的目光中闪烁着荒凉和饥饿,我们每次如牛吃青草一般,喀哩喀噌,一转眼便把一大碟咸菜干掉了!我们的吃相贪婪而凶猛。

那时,不是五菜纷呈的年代,能有咸菜吃就已经不错了。一般来说,母亲将土地上收获的白菜、辣椒、芹菜和胡萝卜等洗净,然后一层一层压进一只大大的陶缸里。母亲尽量使咸菜腌得花样丰富一些,一只大陶缸就这么被装得满满当当的了。

咸菜,很快便腌好了。

冬天到了,我们挤在一个屋子里取暖。母亲把汤面条做好了。有时,她在锅里放一点清油葱花,但大部分时间是白水煮白面——有面吃,就该谢天谢地了!

在母亲做饭的过程中,我们像小小的阴谋家一样,个个在心里盘算着能如何多吃一些。还没等母亲完全把饭做好,我们早已端着一只大碗,等候在锅台边了。

饭总算做好了。母亲的额头上已沁满了一层细密的小汗珠。我们每人盛了冒尖一碗。我们端着饭碗来到桌前,那儿已摆好了一大碟咸菜。于是,我们将筷子同时伸向了菜碟,我们的饭碗里顿时充满了红红绿绿的色彩。

面条已经上桌。边吃面条边夹着咸菜,食物在我们的牙齿间还未来得及咀嚼,就被喉咙迫不及待地吸进肚中去了。滚烫的面条将胃烧得火烧火燎地疼痛。我们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们吃得津津有味……转瞬间,我们如风卷残云般将那一大锅面条吞噬殆尽。锅里即便粘着一两根面条,也会被我们中间某个眼尖手快的捞起,唏溜一声——面条犹如小蛇似地摇头摆尾钻进肚里去了。

锅空着,咸菜碟也空着。我们各自端着一只大空碗,久久不肯放下。我们用筷子捣弄着嘴巴,我们望着那口空空的大锅……母亲说,要是没吃饱,到天黑一阵了再去烧土豆吃吧。

母亲发了话,我们才作鸟兽散。还没等到天黑,火炉上就烤满了土豆片。

吃土豆,就咸菜,吧叽吧叽,简直是饿魔附体!人的生存状态一旦到了这个份上,便等于回到了猿的时代。我们返祖成一群只有本能没有灵魂的猿猴了!

有时,母亲告诉我们说:“你们爷爷孙子——人老几辈子了,都是吃馍馍就咸菜过来的……”

我们像接受宣判似地聆听着母亲述说家史——连家史都散发着一缕淡淡的咸菜气息。

我们都沉默着。

后来,我们更加懒惰。我们懒得将咸菜切碎吃,我们将脏乎乎的手直接伸进咸菜缸里,一下子就能捞出一根红艳艳的胡萝卜来……我们每人高举着一根红萝卜,如高举着家族的旗帜,我们表情木然而荒凉地走在生命之路上,茫然不知去向。我们不知道吃完了上顿和下一顿有什么区别,我们不知道今年的吃和明年的吃有什么不同,我们更不知道被自己吞噬掉的那些饭菜对生命有什么意义……

我们可怜巴巴却又怡然自得,我们脏兮兮黑乎乎傻呆呆的样子让别人看了都摇头,自己却全然不知地在傻笑着。我们成了一具具被掏空了灵魂和智慧的木偶!

我们还得回到咸菜上来。因为咸菜总是那么纯朴可亲,那么现实,我们不能没有咸菜。在我们的生命中,还有什么比吃一碟咸菜更重要呢!

母亲腌好的那一大缸咸菜很快又被我们吃尽了。母亲又在着手腌咸菜。母亲往缸里压菜的背显得更加伛偻不堪。好不容易压满了一大缸咸菜,还未等完全腌好,我们就又一个个围在了缸前缸后。

我们的嘴巴蠕动着。我们的目光一闪一闪的。我们对咸菜的态度是虔诚而急切的……如果没有咸菜,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吃掉了一缸又一缸的咸菜。

一般来说,我们一点儿也不显得灵活。相反,我们的目光越来越呆痴。我们望人时神情木然,连眸子都不转动一下!

母亲辛苦一年的劳动果实,又一次被我们吃了个精光。而站在咸菜缸前不停劳作的母亲已满脸皱纹银发飘飘。我们呆呆地望着母亲,却不知道帮助她和感谢她。我们对母亲的辛勤劳作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咸菜或迟或早会被我们再次吃尽。母亲腌菜的动作更加缓慢而迟重。我们等待得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我们蹙着眉头跺着脚,嘴里发出丝丝的不满声。

母亲总是沉默着,没有一点怨言。

我们对没有怨言的品质无动于衷……我们只管低头咀嚼咸菜,我们咀嚼咸菜时一副安然自在的样子。

母亲的脑袋一天比一天垂得更低了,母亲的腰一天比一天更加弯曲了。

有一天,母亲望着我们满脸污垢衣衫褴褛大口咀嚼的样子,她突然一扭身,悄悄地哭了!

我们都停止了咀嚼。我们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我们傻呆呆地望着母亲一耸一耸的肩头……我们不懂母亲为何而哭泣?

银发,在母亲的两鬓一飘一飘的。



村道弯弯



二十年的村道,铸就了我终生不变的处世姿态,从此无法更改。我也不可能抛弃村道,另外选择一条人生道路,将自己重新铸造成另外一个我,一个像皮特或杰克逊式的现代时尚人物。

——题记


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村道静静地卧着,晨霭弥漫着整个村庄。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打破沉寂,村庄渐渐从沉睡中被唤醒。

太阳缓缓升起时,不再黯淡沉寂的村道上挨挨挤挤地走过一群羊。由于村道太狭窄,有几只羊被挤下路道,溜着田埂往前走。后来,三三两两的庄稼人扛着工具、牵着毛驴、赶着牛车,向田间地头走去。所有的人畜在晨曦的村道上留下了杂沓作响的足音。

于是,在村道上,在悬浮明澈的空中,便隐隐透出一缕缕弥漫而起的羊粪蛋蛋味道。

每天都是这样,无论是村里人走向地头,还是羊群走向山梁草坡,这种纷繁杂沓的足音、咩咩而起的羊叫声、哐嘡作响的牛车,还有那一缕缕羊粪蛋蛋的味道,都始终定格于村道,永远飘散着一种质朴而亲切的气息。

村道弯弯曲曲,凹凸不平,路道上坑坑洼洼,不时有石头和泥水挡道,显得有点狭窄和丑陋。正是这样一条不起眼的村道,它谦卑地绕过一家一户,弯过一块麦地、一棵树、一泓清泉,曲里拐弯地伸向田间地头,伸向村外更遥远的地方。它仿佛在歉疚而无奈地对村里人解释说:“对不住啊,老乡!我本来想宽畅一些,平坦一些,可是……”

然而,我更喜欢这样的村道。

我喜欢它谦卑、质朴的样子。还有它那充满羊粪蛋蛋的味道。因为,它更接近于一个农民的品质。

最近,在报刊读到这样一个故事,是一位作家在某个聚会演讲时说到的。他说,曾经在新疆伊犁昭苏要修一条高速公路,遇到一棵大树,当地包工头要砍掉它。可此树被当地人奉为神树,他们有灾有病了,便在树上系个布条、默默许个愿,就会躲过。于是,砍树时遭到了当地人的强烈反对。但包工头执意要砍,结果还没等动手,他自己先出了车祸。最后,树保留了下来,它伫立在路中,成了一种奇特景观。几年后,一位驾驶员因酒后开车,撞死在了大树上。大树呢,因碰死人而被“判死刑”,最终还是被砍掉了。这就是现代化的道路给我带来的思考,它从表面上看上去非常漂亮又宽畅,然而它却霸道、蛮横,它从不迁就一棵树、一个村庄和一块农人的土地。

然而,村道就不是这样,它懂得绕弯。它不惜耗费时光,宁愿自己多绕些弯子,也不愿无辜打扰和践踏大地上的事物。从这个角度而言,它比起那些蛮横而粗暴的现代高速公路来,是多么的谦卑而文明啊!

我生存过的这条村道,它曾负载过我的生命。我由一个懵懂无知、眉目不清的五斤婴孩,逐渐长成瘦哩巴叽的像猴子一样的惹事鬼,整天在村道上窜来窜去的,随后又成长为六尺男儿。我在这条村道上来来去去走了将近二十年,我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母亲一样。哪怕是黑夜走在这条路道上,我也知道哪一段是上坡哪一段是下坡,哪一段又该拐弯了。有时,我星夜赶着毛驴车走过村道,我会轻松地绕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顺利地回到自己的家。

每天清晨,天刚麻亮子,我和一家人日急忙火地从炕头翻起,穿好衣服,拿起镰刀或锄头,走出院门,走过寂静的村道,翻过坡梁,去侍弄土地,或收割麦子,把一天中该干的活儿早早地干完。

星夜,一条弯弯曲曲的村道被月光照亮,泛起一抹朦胧的青晖。这时的村道显得清幽静谧。我拖着劳累了一天的倦体,缓缓地向家中走去。我被习习凉风吹拂着,走在这样一条宁静又爽悦的村道上,没有城市车辆和人的喧嚣,我的内心感到格外地明澈而清静。同时,有一种振奋的力量通过脚底,顺着血脉传递上来,升腾如雾,弥漫如烟,让人感到特别的有精气神。有时,我扛着一件工具上至坡头时,一抬头,突然看到又圆又大的月亮就悬挂在我的头顶不远处!

这是命运赐予我的村道,我必须沿着它的指向走下去。我从自家的土屋出发,穿越村道,将一个又一个脚印留在了村道上。村道不长,充其量也就两三公里,却让我走了二十年也没有走到尽头。在这条村道上,我完成了自己前二十年的成长大事。

有了村道指路,我从未迷失过方向,被月光照亮的村道总能引领我一步一步地回到自己温暖的家。从这条村道走进自己的家门,那是再亲切不过的事了。

这就是我命里的村道。它泥泞或尘土弥漫,然而却能留住村人的脚印;它坑坑洼洼其貌不扬,然而它亲切朴实……许多年,正是这条经年累月、久经风雨击打的村道,它负载过一个村庄的命运,负载过村人艰辛而匆匆的脚步,负载过村人的欢悦、希冀与收获,负载过无数吆喝生活的声音和充斥在日子里的羊粪蛋蛋味道,同时也负载过村人的苦难、生死与梦想。

尽管我离开村庄三十年了,但村道留给我的谦卑、质朴的印象和亲切又熟悉的声音,还有那淡淡的羊粪蛋蛋味道,许多年一直在我的心灵深处飘荡着、弥漫着,让我挥之不去,驱之不散!

其实,我的步履从未离开过我心中的村道半步。我至死不变的质朴、憨厚、真诚、谦卑和踏踏实实的做事精神,还有我面对社会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傻里呱叽的样子,都是村道赋予我的。当我与现实发生冲突时,我会想起村道,想起村里人常说的一句话:“石头大了绕着走”。

村道将我的今昔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我自信,无论我命里的村道藏头匿尾躲到哪里,我都会在千姿百态的无数条道路中一眼便认出它来,我一下子就能闻出只有那条村道才能飘散出的羊粪蛋蛋味道,我能听出那条村道荡起的独特足音……

人们啊,一旦你的命运注定于这条村道,请你千万不要躲开它!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这一辈子做了封疆大吏还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村道始终会记住你,并一直保留着你曾经留存于村道的足迹和你吆喝过的声音。请你记住:当这个世界所有道路抛弃你时,村道一定在那里等待着你,它随时准备接纳并安抚你。



遗失于荒原的刚烈之风



人,是最容易健忘的。那种留存于荒原牧帐下的猛犬曾经是立过汗马功劳的啊!它们不惜自己的生命,义无反顾地扑向狼群,抵御着狼对早期村庄的人畜侵扰。

——题记


在城市之夜,偶尔听到一两声狗叫,顿时便有一种置身村庄的感觉。

而真正的狗在城市的阳光大道上已经很难觅得,常常看到的是跟在阔太太少公子屁股后面、迈着颠颠碎步的小精巴狗什么的,往往这种狗已发不出荒原之狗那种纯正又洪亮的叫声了!

一般来说,狗是人类最可信赖的动物。尤其是曾经在村庄看家护院的那些高大而威猛的狗。可如今,它们都归隐到何处去了呢?而晃动在眼前的小狗狗早已失去了昨日的雄风!

天下太平,狼群灭绝,狗的辉煌前景便一天天黯淡下去。狗在消灭狼的同时,也为自己拴好了绞索。适者存,逆者亡。为了保存生命的延续,一部分狗很快便退化成人们手中的宠物,沦为休闲者怀抱中的好乖乖。这一部分狗首先丧失了自己先祖曾经保留下来的遗风,失去了作为一只狗应有的威猛与庄重,它们从此再也发不出那种苍凉雄浑的叫声了!

这种狗娇小孱弱,不能自食其力。夜间卧在主人的榻前,仰人鼻息,满眼闪动着讨好主人的媚俗之态,它们充其量只是主人的一种玩具而已。然而,正是这种狗恰恰被一些漂亮公主太太宠爱有加,它们养尊处优,吃着羊肉、巧克力,喝着牛奶等,出入于豪华别墅之门……这应该是狗发展到了今天的最大悲剧!

那么,那些中庸之狗呢?

那些狗虽然在撤退中守住了狗的基本品质——它们没有彻底丧失母语,在夜间还能遇险而斗,并能发出狗的凶猛叫声。然而,它们的坚守或撤退都是不彻底的,它们总是在适存与绝灭之间摇摆着、徘徊着。就在它们还没有拿定主意是“活着还是死亡”之时,人类的剿杀开始了!它们被一个个押赴刑场,送上了绞刑架。它们由一名荒原卫士突然间沦落为人们的金钱交易物,成了朋友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而另一种已经十分稀有的狗至今依然顽强地坚守着先祖留传下来的风范,它们追扑如猛虎,漫步如王者,吠叫如洪钟。它们如流窜的匪徒,从一个一个的村庄隐退而去,被人类一步步逼上雪域高原,最终被几家部落牧人收留了。它们悲壮而苍凉的命运,在狗的发展史上留下了悲怆而凝重的一笔!

那时,狗在人们的眼里显得多么重要。人信赖于狗,依附于狗。而狗呢,也从不辜负人的厚望,它们个个显得高大壮硕,威武不屈,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

在早期的村庄,常常可以看到一个牧羊人赶着羊群走向旷野时,在他的身后总是跟着一只如藏獒般的猛犬。这种狗平时沉默无声,不轻易乱叫。一旦叫起来,它的声音澄莹苍劲,有一种穿透时空的震撼力。

在一个又一个古老原始的夜晚,荒原之狗就那样昂首挺胸地伫立于村庄的栅栏门前,虎视眈眈地守望着;或者在冰天雪地的村庄里四处徘徊着,用一双警觉的眼睛环视着……

狼来了,狼影幢幢。

狼的眼睛在雪夜中发出绿色的光芒。狼迈着阴险而凶残的步子渐渐逼近了村庄。狗岿然不动,它已摆好了应战的姿态。它不打算冲刺,它只有以守为攻,才能守住牲畜的栅门。

狼盯准一圈羊或一窝猪,开始袭击。

狗沉稳地守住栅栏门,不慌张也不怯阵,不进攻也不退让,它如一座坚固的堡垒,使贪婪急切的狼无法靠近那些惊恐万状的畜群!

狗与狼的搏斗在对峙与沉默中悄然展开。当双方厮打到惊心动魄时,洁白的雪地逐渐被血一坨一坨地染红。

有一两只狼已带着累累伤痕开始撤退。后来,连最后一只老狼也一瘸一拐地翻过山梁,消失在雪夜中了。

狗这时才感觉到了腹部的疼痛。它低头看到了垂掉在腹部的一截肠子!

狗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它忍着剧痛,不叫,也不向主人求救。它离开村庄,一步一步地走向荒原雪夜深处。它步履维艰,寒空浩茫的月亮照着它苍凉孤寂的身影。它沉默如石,踽踽前行。它听到了从村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鸡鸣狗叫声。它感到实在疼痛难忍时,便咬断了垂掉在肚腹下的那一截冻得硬邦邦的肠子。后来,它开始不断地咬……就这样,肚中的肠子越来越少!

它已无力前行了。于是,它身子一歪,便倒在了荒原上。

它的血将洁白的雪原晕染成了一朵又一朵的鲜花……


许多年过去了,狼渐渐从村庄大地灭绝了。

胜利的狗们在兴奋与骄傲中期待着。

它们相信,村里的人一定会用不同的方式答谢它们。

有一天,某一只狗看到自己的主人手中拿着一件什么东西向它走来。大概是某种奖励品吧?它这样猜想着。于是,它摇着尾巴迎上前去。到了跟前,它看清那是一根绳索。主人常常这样,一到白天,怕它伤着过路人,总是把它拴起来。它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于是,它臣服地将脖颈伸过去。主人套住它,然后牵着它,向一棵老榆树走去。那棵老榆树就是主人常拴它的地方,它跟着走了过去。来到树下,它看到主人踮起脚尖,将绳头搭过树杈——拴绳的方式与平日有所不同,它正在纳闷时,看到主人将绳头猛地一拽……它顿时感到呼吸紧迫而窒息,随之身体也离开地面升腾起来!它被悬吊在空中,四肢空茫地胡乱蹬腾着,无奈地挣扎着;它渐渐感到神志恍惚,思维模糊;它在迷蒙中感到自己的生命很快向万丈深渊沉落下去。

它依稀感到口中被主人灌进了什么,它浑身一阵激烈地抽搐和痉挛,突然间觉得肺在腹腔中炸裂了!

狗屙出了最后一泡粪便后,便结束了它悲惨的生命!


一个村庄的孤独



余秋雨先生在他的《废墟》一文里曾经说过:

我诅咒废墟,我又寄情废墟。

废墟吞没了我的企盼,我的记忆。片片砖块瓦砾散落在荒草之间,残断的木柱在夕阳下默立,历史的记载,童年的幻想,全在废墟中殒灭。昔日的光辉成了嘲弄,创业的祖辈在寒风中声声咆哮。夜临了,明月苦笑一下,躲进云层,投给废墟一片遮羞的阴影。

记得我第一次跟一位画家朋友去郊外写生时,那个村庄的人虽已搬迁,可有许多土屋还默立在老榆树下。我穿过空茫沉寂的院落,走进那些黑暗、残破的屋里,我看到了被丢弃在屋中的一件立柜、一张床、一个小包袱……

立柜顶上放着一卷一卷的白纸,抽屉里放着合作医疗证、动物免疫证、日历、膏药、酒盅、铅笔、扑克牌、避孕套、醒脾养胃颗粒、桑塔纳出租车名片、金水宝胶囊、日记本等等的物件……

床上的被褥还在。堆在床上的花被显得干干净净,似乎主人刚刚睡过午觉,被中还留有人的体温似的。床头上放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女人的长筒袜、小钱包包、皮带,还有小孩的衬衣、裤子、棉袄等。

其中,在橙黄色封皮的日记本里,记载着一个女人的成长过程。一开始,这个女人还是个女孩,她在日记里记载了自己的择偶标准:“相貌不要求过高,但人品一定要好。”

恋爱期间,姑娘与恋人似乎有过波折,日记中记载说:“裂缝既然不能愈合,那就各奔新路吧!”

到了后来,日记中的内容已完全和那个女孩的现实生活息息相关了。从日记中可以看出,女孩早已结婚,这个家曾经为村庄的人牧过羊,因为日记中有代羊的流水账。如,2002年4月3日(下午)张智大羊9只、小羊6只、共15只……从代羊账中还可以得知,这个村里有张智、杨万平、罗存花、叶长俊、张存路、高永莲、叶长杰、王金梅等这么一些村民。

日记本里还夹有女主人的两张照片的底片,是她在水井边和庄稼地里留的影。从底片看上去,这个女人已经人到中年。

可以想象,这个女人,由姑娘到为人妻,为人母,在漫长的岁月里,完成了对喜悦之事的欢乐和对苦难现实的抗争与呐喊。当这个女人完成了她这一辈子该发出的声音之后,她的生命之路也就基本走到了尽头。

我从残屋中走出来。这时,我看到了寂寥的院落、孤苦的树,还有清远的天空。

院中,那些挂在树桠上的竹筐、布袋,胶鞋、镰刀……再也没有一双手将它们取下。它们随着树的长高渐渐远离大地,离开那些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的日子,最终在树的高枝间漫漶、消亡,变成尘灰被风带走,成了风的祭品。

在我眯起眼睛朝树上看的一瞬间,一场秋风从院落中掠过,呼呼向东刮去,有一些滞留在院落中的被日子遗弃的残衣碎片随风卷起,如俘虏一般被带走,一去永不回头。

这时,有几片硕大的雪花在阴霾的空中旋转飞舞着,迟迟不肯落到村落大地。也许,连雪也能感觉到无所适从——它们曾经落过的一截烟筒没了,它们曾经落过的几间黄泥巴小屋没了,它们曾经落过的那些青青田畦没了,还有那些小菜园也没了……唯有风在呼呼作响着,从村西头刮到村东头,席卷着那些被日子丢弃的残片和屋顶上的蒿草,掀动着那些被岁月侵蚀过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

时间尚早,可夜幕已刷地一下提前拉下来了。


经过了一个百年营造起来的村庄,就这样变成了一片废墟。

变成废墟的村庄也好,那些静默又荒凉的土地也好,它们在等待着未来命运的安排。

无论它们的未来命运如何,但有一点是可以断定的——它们再也回不到那个麦穗摇曳、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屋灯闪烁的村庄了。那个村庄,随着时代的变迁,将一去永不复返!

近二十年来,中国城市大规模的建设,房地产的开发,激发起了许多人的私欲膨胀。这种趋势就像集团军不断地向村庄进兵,再进兵。于是,一个又一个村庄,像流寇一般,在大兵压境之下,节节败退,没有一点反抗能力。它们已经被城市建设的大兵团击打得残缺不全,满目创痍。

我亲眼目睹的那个村庄如同中国大地无数个村庄的命运一样,就这样被消灭了。它们的消失似乎在预示着,中国的农耕时代将要结束?

中国学者李敬泽在2015年木垒书院“丝绸之路木垒菜籽沟乡村文学艺术奖”颁奖会上说,在中国,一个村庄,就是一盏明灯。还说,眼下,一个一个的村庄正在塌陷,文化的灯次第熄灭。现在大家都要吃有机食品,但村庄正在变成无机的村庄,它的功能越来越单一,它是世界大棚里的植物、世界工厂的一个偏僻部门,它装不下须弥,它自身也不能发光,它完全笼罩在北上广的灯光下,正在失去它的公共生活,失去自己的记忆,也没有自己的想象。

如果整个村庄的灯盏都熄灭了,那中国大地将会沦为一片黑暗。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华灯万盏的一座又一座的城市,也不可能照亮整个村庄大地。

如果有一天,中国最后一个村庄的灯盏熄灭了,最后一块麦田被侵占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相信,这个变成废墟的村庄曾经一定孕育过它自己的梦。

村庄的梦,是回荡于大地田园的一段村姑的清澈歌喉,是沉吟在深夜暖炕上的幸福拥抱,是飘动在中年女人头顶上的一丝红头巾,是麦场上垛着的一垛金黄色的麦子,是山坡上走动着的山羊,是村落黄昏戏闹不止、吼喊不断的一群顽皮的孩子,是闪烁在深夜里的一晕橘黄色的油灯……

一个村庄百年崛起的梦,在这里沉落了,它已随风远去。

我听到河湾里的小溪在孤独地流淌着,我感到村落残垣断壁中透露着一种深邃无尽的凄凉。

可以想象,那些被迫出卖了土地和房子的人,携老扶幼,最后回头看一眼人老几辈子住过的地方,然后,他们怀着留恋而又复杂的心情,踽踽离开村庄,走向城市。末了,它们住在一栋楼的“村庄”里,从此与这个“村庄”里的人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失去了土地,丢掉了那些熟悉的日子和生活方式,丢掉了那一盏闪闪如眼的温暖小油灯。他们住在楼中,面对四面都是陌生的人群,他们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有时目光游弋地走在城市的大街上,常常不知自己的脚步应该迈向哪里?

近十年来,中国不知有多少村庄就这样消失了。作为村里的人,他们放弃的不仅仅是家园和土地,而是经过百年修炼形成的一种生存方式,一种从农耕时代的初期就已经开始积累至今的劳动美德与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


我第二次再去那个村庄时,那些秋天还立在村落的土屋已被推倒。

那时,下了好大的一场雪啊!

整个倒下的废墟,被雪掩埋,像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坟冢。从雪地里露出的是一扇门柜、一截水缸、一轮破轮胎、一截抽水机的管子、半截沙发、一扇小柴门、一截木水槽……它们像似从村庄大地伸出的一只只呼救的手臂。……大雪啊,你想用这种方式掩盖掉百年积淀起来的村庄记忆吗?

雪落荒院中,荒院在无声地沉睡着。清晨,已没了清扫院落积雪的声音,黄昏已没了咯吱踏雪归家的脚步声,偶尔有一两只野狗跑过废墟,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在雪地上……

在某个残垣断壁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我拿下来一看,布袋里装着一些小芸豆的种子。黑褐色的小芸豆闪着亮泽,像小鸟的眼睛似的,显得生机盎然。显然,是这家的主人留下的种子,本打算来年春天,把它种进菜地去,然而,还未来得及播种,人已离开了村庄。

我把这袋种子带回了家。我想把他送给一个种菜的农民,让他把这些种子再次撒进地里,让它们最后再发一次芽,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吧!


通向哈英不拉的苍茫牧道



通向深山中的哈英不拉牧道,成了我少年人生的转折。

村庄的畜群,已先我半个月前进入了哈英不拉。与父亲放牧的年轻搭挡因熬不住荒古草原的清寂,在山里没待几天便跑回来,再说啥也不去了。于是,父亲只好带话让我去。

就这样,我骑着一匹枣骝马,踽踽上路了。

那时,我只有十六岁。我本该走向学校的大门,却走向一片深山老林。村庄,还有我憧憬中的校园生活,如梦幻般地远离我而去了!这就是某个时代,一个少年牧人的荒凉姿态就这样出现在了通向哈英不拉高古原始的牧道上。

初秋的阳光融融地洒落在辽阔的草原与河谷间,耸立在河谷两旁的恢宏峭拔的山峰默默地注视着我,马蹄声单调地敲击着布满石子的路道……我像一个远古时代的行者,在空寂的大峡谷中向前、向前,转过一个弯道,前面又出现一个弯道。

当河水每流过一地时,都要回过头来,闪着清澈的目光,望我一眼,然后拐出一道弯,再拐出一道弯……河水似乎不愿意出山,于是,它一路上左拐右拐,徘徊犹豫,一步三回头,拐出了许多弯弯曲曲的河道。河水的每一个弯道,都会奔涌出不同的情绪浪花。

我知道,前面一定还有许多弯道在等着我,那些让我躲不开也逃不掉的弯道成了我命里的路道,它引领我一步一步走向草原牧地的纵深。

快进入羌塔寺时,我看到一片叫“火烧洼”的阴坡上长着一大片白桦林。白桦林摇摇曳曳,闪动着黄金般的色泽。据说,早年因这里森林着火,烧掉了一洼的白桦树。许多年后,新长出来的白桦树金色闪烁,到了秋天更加生机勃勃。

人们总喜欢把森林着火归咎于人。其实,森林本身也会燃烧的。每棵树,从幼年长到成年,当它的机体充满勃勃生机时,它也需要宣泄和释放,于是,它选择了燃烧。树的每一次燃烧,更像一次凤凰涅槃。燃烧过的那些白桦树再一次成长起来时,显得那样金碧辉煌,就像从皇宫走出的一群身着鹅黄色裙裾倩装的宫女一样。它们亭亭玉立在山坡上,挥动着纤纤优雅的手臂,微笑着向我招手致意。

一路上,布满山冈的原始大森林,还有那一片又一片缓缓摇动枝桠的白桦林,向我挥手致意,又像是夹道欢迎。正是这雄浑壮美的原始大风景,它及时地安抚了一个心情沉落的少年牧童,它让我渐渐远离骚乱而狂暴的现实,走向一片清虚无为的纯美净地。

我想,其实这样很好。

当我穿越一片牧地时,我看到一种极不和谐的文化现象出现在了牧道上,它让我感到既惊诧又向往!

这里有十几位少男少女正在载歌载舞地为牧人表演着节目。于是,我下了马,与哈萨克牧人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开始观看起来。演员们个个挺拔俊俏、精神饱满。其中,有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一边表演节目,一边闪动着一双晶莹黑亮的大眼睛在注视着我。她的目光中充满疑惑和探询——她一定在揣测着,在这深山老林里,出现这唯一的同族少年观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是由于在这人心苍凉的古老牧道上,突然遇到这样一双纯真动人的目光注视,那意义就有点不同反响了。其实,我也一直在注视着她——这是一种命运与另一种命运的相互打量和探询。

他们跳完唱完,便由一辆卡车载着,说说笑笑走出山去。而我和他们背道而驰,继续向纵深的哈英不拉走去。

一路上,我沉默无声。

后来,那些姑娘轻盈欢快的舞姿一直舞动在我人生的牧道上。在缀满金黄色叶片的白桦林和墨绿色云杉草地间,总有一双探询和疑惑的目光在闪动着,有一缕清亮优美的歌声在草原与河谷间回荡着……她让我的游牧之道平添了一份迷惘,一份对美好人生的追忆和怀想。那种永驻心间一瞬的珍贵记忆在我继续向前的道路上,渐渐融进了壮美无比的风景深处,融进了我生命的心田,她唤起了一个游牧少年对生命之美的顿悟。

我就在这种现实与梦幻交织的牧道中,完成着命运指于我的浪漫长旅。

河谷两岸如锦的青山与草原变换着各种姿态向前绵延着;清澈的河水泛着灿亮激冷的光波从我的眼前哗哗流淌而过,一去永不复返;远处的山峦上晃动着一些星星点点的羊群;河岸边的牧民毡房里升腾起一缕缕淡蓝色的炊烟;偶尔有一两只牧羊狗汪汪吠叫着凶猛地追扑过来,使我和枣骝马惊乱骚动一阵。尔后,牧道又重归寂然。

越走近哈英不拉,便感觉离红尘越远。哈英不拉牧道,是一条引领我走向至美境界的神圣之道,是我少年逃离现实的避难之道。其实,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封疆大吏还是黎民百姓,只要你曾经涉足过哈英不拉,被哈英不拉原始质朴的风景收容过和陶冶过,从此,在茫茫岁月中,无论你经受多么沉重的磨难,你心灵的光辉是不会彻底泯灭的,你内心深处始终会保留着一块永不被现实浸污的绿地!

一路上,我被黄绿相间、浓淡相宜的草原风景熏陶着、感染着,犹如走在一位伟大画家晕染的大泼墨山水画中。充满我心间的,有那么一缕亲切,一缕纯真,还有那么一缕感伤和落寞。当我的人生道路被限定在这样一条游牧之道上时,眼前宏大而宽厚的哈英不拉风景及时地收留并安抚了我。这对我来说,无论是过去还是今天,都至关重要!

当我走向草原深处,走向一片静玄之地时,我突然感悟到那人世的纠纷和疯狂的政治运动都变得那样荒唐和无聊。

如果我与生俱来压根儿就没有经历过那样一条游牧之道,如果我从来就不曾领略过那种深邃博大、高贵质朴的哈英不拉风景,那么,在我如今的内心深处,还会留存于那一份美好而珍贵的怀想吗?

我想,那一定是一种前定的缘分。

到了黄昏时分,我已走进了哈英不拉牧地。我看到了血红的晚霞,看到从父亲的毡包里升腾而起的那一缕袅袅炊烟,我听到马群在河谷和山冈上咴咴嘶鸣的叫声……我知道,这是一处恬静之地,我的少年游牧之路将从这里起步、成型,并最终显示我原初的生命状态。于是,我感到有点茫然,有点陌生,甚至有点乐颠颠的。

我给枣骝马加了一鞭,马在黄昏的哈英不拉牧道上放开步子,得得地颠跑起来。


静于心物



记得画室的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窗幔,纷乱的尘世和喧嚣被阻隔在外,显得十分遥远。室内黯淡宁静,有一束柔柔的灯光投射在锃亮的深褐色陶瓶或明暗对比鲜明的石膏头像上,还有一束灯光投射在我画板洁白的素描纸上。我被静物的优雅和宁静所感染,内心弥漫起一种莫名的愉悦和激动。我举起铅笔,嚓嚓嚓地打着轮廓。我被自己画出的线条感动着。于是,我常常忘记了自己身处白天还是黑夜,忘记了自己吃饭和睡觉的时间……

我画的线条越来越密集。优美的线条充满了画纸也充满了我的内心世界;静物高洁的形象从线条的深处一步步走出来,从我的期待与愉悦中走出来。

静物,是由一个深褐色的陶瓶和一束鲜花组成的。

花上罩着蓬提纱,花在纱中显得含蓄朦胧。阳光柔和地照在静物上,陶瓶半幽半亮。蓝色的窗帘映在深褐色的陶瓶上,陶瓶的暗部显出褐蓝兼揉的色调来。陶瓶的花纹图案优美生动,它姿态优雅地默立在窗前的圆桌上……静物一动不动,它宁静的姿态随着阳光的移动发生着微妙而又丰富的变化。

我知道,静物有你自己的世界。你是超然恬淡的,融融阳光总是伴随着你!你的超拔是对丑恶势力的蔑视,是对我浮躁心绪的嘲讽。当你看着我犹如困兽一般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时,你的表情一定是鄙夷的。我在你的面前,就这样一日一日地、丑态百出地不断表演着。

不过,请你原谅我。你应该是理解我的。我惶惑是因为我在蹉跎,我浮躁是因为许多年我一直在干着事与愿违的事。我在无谓地浪费掉那些美好的时光,我的生命就这样在一天一天毫无价值地消耗掉!如果我甘于沉沦,甘于失败,甘于随波逐流,那么,我的心绪也不至于像眼下这样凌乱。可糟糕的是,我偏偏不能超脱自拔,不能随遇而安……

人人都说,知足者常乐。可我却做不到。我也曾经宁静过。在学生时代,在学校的画室里。

静物的宁静寄托着我的宁静,静物的美寄托着我内心的美。在与静物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们共同沉浸在各自的优美与宁静中。

有许多日子里,我们就这样沉浸在理想与宁静中……

总有一天,我要走出画室,面对现实。

这一天很快就来到了。

现实如一只巨手,它一下子将我对画所怀的梦想给撕扯开了!总以为自己的理想人生刚刚开始,岂不知还未迈步已经结束。卷入世俗便有一种被洪流裹挟的无奈感,身不由己又无法自持。我怕沉沦,我怕被世俗淹没,我对眼前的生存状态有一种深深的绝望与恐惧感……

于是,我买了一只深褐色的陶瓶。

我把陶瓶摆在桌上,是为了追忆宁静的日子,怀念我曾经拥有的美好时光。我想借助陶瓶的高洁品质来影响我,鼓励我,拯救我,使我对生命所怀有的美好追求初衷不变,意志不衰。

然而,理想和愿望最终还是被世俗侵蚀和磨损,利欲之口将我的清高一点一点地吞噬掉,我的理想之船在一天一天地下沉!

陶瓶在融融之光中隐隐透出一缕宁静而高贵的气质,屋舍的安静有赖于陶瓶的感染……我渐渐意识到自己有愧于陶瓶的抚慰!

我渴望回归宁静,重新回到我从前的画室,回到我向往已久的艺术天地中去!我希望保住自己的最后沉船。

我努力挣扎着,我一天一天开始衰老;

我努力挣扎着,我一天一天开始衰老!

我感到坚守不易,我开始下滑;

我感到坚守不易,我开始下滑!



一个村庄的吆喝



三十年后,当我重新从暮色苍茫的村落里捡拾起一个女人吆喝的声音时,这个在暮昏驱赶羊群、驱赶日子的女人已经基本完成了对生活、对生命的重大吆喝——在漫漫长夜,她偎依于男人的怀抱中,完成了对甜蜜爱情的幸福沉吟;在孕育与分娩之路上,完成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挣扎与求助;在母亲和妻子之路,完成了对劳作于田间地头的丈夫的叮嘱,完成了对玩耍于村落孩子们的亲切呼唤;在漫长岁月里,完成了对喜悦之事的欢笑和对苦难现实的抗争与呐喊……

此刻村庄的夜幕缓缓地向我拉开,我正透过暮霭和山梁上羊群的咩咩叫声,听到黄昏中一个女人的吆喝声。被羊群践踏而起的尘埃犹如硝烟一般在晚霞中弥漫着,橘红色的天空勾勒出山冈上羊群蠕动的逆光剪影……一个女人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在山冈和沟谷涧不停地回荡着。

听得出,这是一个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

这亲切之声,穿过通红的晚霞,悠然地回荡在隐含青草、麦香和羊粪蛋蛋味道的村庄上空;这久违了的熟悉之声,犹如一曲原始古朴的民谣,越过山冈和麦地,缓缓地向我飘荡而来,它叩击着我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并唤起了我对陈年往事的回顾。

啊,我已经听出来暮色村落里的女人吆喝声发之于谁!她的小名叫“迎春子”,或“菊莲子”,不,她是“米米子”。对,就是她。她曾经和我们一群小伙伴一起玩耍、长大。那时,我们还都是孩童,我们一起穿过叉叉裤,一起用尿尿和过泥巴;我们共同聆听过远处山峦的斑鸠与杜鹃的啼叫,聆听过村庄的狗吠声此起彼伏,聆听过沟谷间的泉水叮咚流淌的声音;共同仰望过山鹰的盘旋,仰望过袅袅的炊烟在暮昏的橘红色天空如云絮般飘来荡去……

就这样,我们一起出生,一起成长,一起牧羊打柴,一起走在读书学习的路上。后来,我们又一起进入爱情的萌动期。我们的眸子由纯真无邪逐渐变得躲躲闪闪,我们再次相遇相望时,总是满脸通红,说起话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米米子呵,有一件事一直深埋于我心,无法告诉你。那时,我已对你暗生情愫。于是,一到夜晚,我就龌龊地悄悄溜到你的家屋后,在你家窗户上用舌尖润湿捅开一孔窗户纸,偷窥你的生活。结果有一次,我看到了你正在沐浴的情景。我触电般差一点昏厥过去!从那时起,你白亮、稚嫩、圣洁的宛若天使般胴体如梦幻般留驻于我的心间,许多年占据着一个重要位置,犹如维纳斯的雕像,挪移不走。让我深陷往事,想得深远而无边无际。

记得我准备离开村庄时,你正值少年。那时,你在泉边汲水。你的笑脸迎着朝阳充满朝气,你的眸子里闪动着火辣辣的情愫,你的美丽青春诱惑得我差一点改变离村的主意。

那时,我们都没有学会爱情。我们谁都不懂爱情。我们不懂得为了爱情而留居村庄的重大意义;也不懂得为了爱情而挽留住一个远走高飞、浪迹天涯的心上人。

如果你那时说,心爱的人啊,你愿意和我一起居住在这安静的小村庄吗?我俩在这里一起放牧,一起摘草莓,一起唱民歌,一起生儿育女。我们不求权贵,不图荣华和金钱,只须有一缕炊烟,几声狗吠,一碗汤饭,一碟咸菜,好吗?

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留住下来,与你一起白头。

……而如今,你的身后已跟着孙子,在一声一声地喊着“奶奶,奶奶——”

这暮昏山冈发出的女人吆喝,是被我遗忘和丢弃了三十年之久的乡音。乡音啊,三十年中,你是怎样变得嘶哑、浑浊而苍老起来的呢?许多年,你在驱赶羊群、吆喝日子的岁月中,究竟经历了一些什么?

无论吆喝者是谁,她的声音曾经一定清脆过也嘹亮过。那时,她的声音不含一点杂质,清澈如山泉之水,嘹亮如百灵啼啭。她在往昔的日子里发出的声音是那样地动人心魄,令人感动。

村里的男人都少言寡语,艰辛的劳动折腾得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的力气。于是,他们无论在田间劳动或在地头的树荫下歇息时,只是一个劲地抽闷烟,他们总是沉默无声,一言不发。他们只管干庄稼地里的活,把说话操心的事一古脑儿推给了女人。这样一来。吆喝日子、呼唤孩子,成了村庄女人躲不开也逃不脱的命运。于是,在村道、在山梁和漫漫岁月中,几十年如一日地回荡着女人的吆喝声。

这种吆喝声伴随着村庄的袅袅炊烟,伴随着鸡鸣狗吠,许多年与村庄一同沉浮,荣辱与共。

一个女人从成家立业的那天起,她便担当起吆喝日子的大任。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这种吆喝从未间断过。它与村庄共存,与男人、孩子和家共命运。在这种不断地、接力式的吆喝声中,曾经夹杂有我的祖母、我的母亲、我的姐姐和妹妹发出的声音……

在春天的山冈上,在金秋的田野和被寒风吹彻的村道上,一个女人吆喝着日子,驱赶着家,鼓足风帆,铆足了劲,朝着生命的高地奋力跋涉而去。当一个女人完成了她一生该发出的声音之后,她的生命之路也基本走到了尽头。最终,这个女人的声音会在某个黄昏的村落里永远地消失于天空中,消失于山梁和大地上。

试想,如果一个村庄没有女人的吆喝,这个村庄将会变得多么沉寂而荒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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