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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雪散文小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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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雪散文小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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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6.24

江寒雪散文小辑


江寒雪,原名黄建南。先后在《奔流》《西部散文选刊》《参花》《解放日报》《新华日报》《太湖》《姑苏晚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散文诗、小说等文学作品60余万字。出版有散文集《一川烟草》《落花人独立》。曾获全国第四届“中华情”诗歌散文大赛金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范仲淹研究会理事,苏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风水宝地


姑苏城内,观前街西北约一里地开外的一条陋巷内,留存有一宅千年古迹,乃北宋名臣范仲淹的祖宅所在,如今则是一所著名的学校:景范中学。景范,乃敬仰范仲淹之意。范仲淹一生在政治、军事、文化与教育等领域均有诸多建树,可供敬仰之处颇多。正因如此,他逝世后,当时的仁宗皇帝赐予了他封建时代至高无上的荣誉:文正公。但作为景范人,恐怕所敬仰的还在于范仲淹舍家宅设义庄办义学的这一千古义举!

北宋仁宗皇祐元年,即公元1049年深秋,已是重疴缠身的范仲淹正在杭州任上做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任知州,也许是因为他年事已高愈发思念故乡亲人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他自我预感大去之期将不远而意欲最后一次造福桑梓的缘故,他修书一封委托范氏宗族长老,决定将位于姑苏城中心卧龙街(现人民路)西侧的祖宅捐出,设义庄办义学以周济、教化族众,并于城外西郊天平山脚下购置千亩粮田,将田中产出充作义庄义学资费。其实,早在宋仁宗景祐二年,即公元1035年,范仲淹任故乡苏州知州时,他便在卧龙街西边的南园(今苏州中学),设立了苏州州学,并聘请当时的名儒胡瑗为教授,掌管学校事务。但州学毕竟是官府办学,属于精英教育,普通庶民是无法企及的。现在有了义学,贫寒子弟也有了接受教育的机会,这不能不说是一桩功德无量的善举!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义学的施教对象后来还扩大到范氏以外的外姓贫寒子弟。

每每读到这段历史,我常常会情不自禁地遐想:作为一名封建士大,范仲淹何以会有如此高古的情怀呢?这要从范仲淹的苦难童年说起了。范仲淹2岁丧父,因为是庶出,又为范家所不容,于是被迫随母亲改嫁到山东邹平朱氏,大约到了他15岁那年,他在一次与朱氏兄弟的口角中无意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于是愤然离开朱家前往河南澧泉寺发愤苦读,从此走上了学优而仕的道路,并最终认祖归宗。都说人的童年经历会影响其一生的发展,范仲淹童年的不幸经历,便让他拥有了一份顾念黎民苍生的悲悯情怀。义田活族,义学化众,这大概就是范仲淹对这些身处社会最底层民众的最根本的人文关怀。范仲淹的这一义举当时便得到了朝廷的肯定与褒奖,一时间,东南沿海一带兴学之风日盛,各种义学、书院如雨后春笋纷纷涌现。范氏义学影响之广可见一斑。后来,虽经时代嬗变与历史沧桑,但办学之风在范义庄这方土地上却薪火相传,绵延不绝。史载最迟到元代初年,范义庄曾一度改名为文正书院,且规模大增。在范氏后人与地方有识之士的共同努力下,范义庄这块风水宝地以后历代均为办学场所,从无移作他用。

其实,义学也好,书院也罢,都是类似于私塾的一种民间教育机构或场所。我们姑且不论其教育内容如何,单就其教育形式而言,是无比灵动极富创意的:讲会制度,讨论形式:褒贬人物,臧否历史;师生激辩,意气风发。一言以蔽之,是一种思接千载、神游万里、融通古今的“活”的教育。这对于班级授课制背景下弊端百出的当下的基础教育,不能不说是极具启迪意义的!教育的真谛不仅在于让学生“知”,更在于让他们“悟”;知道的都是别人的,悟到的才是自己的。浏览千年前苏州州学与范义庄义学的相关史料,我的眼前仿佛还会浮现出一幕幕莘莘学子们体悟先贤圣者真知灼见的场景。他们的举手投足、音容笑貌,栩栩如生,那么真切,有那么灵动!

而我们的先祖对于办学场所的选择也是十分讲究的。传说当年范仲淹任苏州知州时,曾有高人指点,说是南园与范义庄分别处于卧龙街这条神龙的龙首与龙腰,乃风水宝地,故建议范仲淹兴建家宅,则可保世代兴旺富贵。范仲淹听罢,说:与其一家富贵,不如让众人共享富贵。于是,他便先后把这两块风水宝地劈为州学与义学。传说的真伪姑且不论,但范仲淹的情怀我们由此则可见一斑了。而且,只要对比下宋代的“平江图”,便不难发现当年的州学与义庄义学所在地,襟带胥江连通太湖,南望排闼青山,北依报恩寺塔,确为风水佳绝之处。


木槿花开洗马巷


我供职的学校西面有一条巷子,名叫王洗马巷。东头起始于中街路,曲曲幽幽地向西边逶迤而去,消失在一片人烟稠密的居民区里。

最初被它吸引缘于巷口那一簇木槿花。九月的午后,一场新雨刚过,整个城市清清爽爽的;街道上一改往日的车水马龙,出奇地安静;空气里弥漫者阵阵花叶的清香。我漫不经心地走着,来到了一个岔路口,正下意识地选择着继续前行的路径。猛抬眼,巷口的风火墙脚跟,一簇木槿花开得正浓:墨绿色叶子密密匝匝的,叶面上还滚动着晶莹的雨珠;艳丽的花朵探出叶丛,招摇着,白的素雅,红的娇羞,黄的鲜嫩。一时间,整个古城的俏丽仿佛都被它们诠释得风情万种了!我抬头看看路牌:王洗马巷。

王洗马巷?古代养马的场所?抑或是哪位王姓的洗马官的宅子所在?带着疑惑,我信步走进巷子。巷子静静的,砖块铺地,宽约两米;两旁全是民居,弥漫着浓浓的市井气息,跟古城别的什么寻常巷陌并无两样。巷子两边全是花花绿绿的草木,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葱郁着。最灵光的是紧挨着巷边的那些个木槿了,它们有的挤挤挨挨地聚集成一堆,状如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叫着闹着,将一张张白皙皙红粉粉黄灿灿的笑脸天真无邪地绽放;有的在人家的门前站成一圈,以自己修长的身子把那一方方城市中的田圃忠诚地护卫;也有的自由自在地逍遥于墙角,与别的花花草草相伴相亲,尽情游乐,全不顾巷内的岁月流转与巷外的是是非非。

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座古建前,正门楣上赫然写着“玄妙精舍”四个大字。极想进去探个究竟,只可惜大门紧闭着,一声声叩问换来的竟是一阵阵木然的失落。转身在门前的一个小游园里坐定,但见一位七十来岁的老者正斜靠在一把藤椅里听评弹,双眼微闭,体态懒散,煞是专注,以至于老半天了也不见其呷一口面前石桌上那壶茶。而断断续续的弦索声声里,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演绎着的,仿佛是某一段前朝往事。待其一档评弹欣赏完毕,我便挨过去搭讪。言语间,方知这是一位祖祖辈辈都居住于这条巷子的老苏州,如今儿女们都四散了,只有他和老伴依然厮守于此。向他打听巷名的由来,他告诉我,此巷是古城为数不多的最古老的巷子之一。当年吴王伐越,把西施占为己有,让越王勾践当了自己的马夫。传说勾践当时就被看守居住在这条巷子里,每当吴王要骑马从古城西门金门出城,勾践便在前面牵马而行。后来,这条巷子便被后人命名为“王先马巷”,意为在吴王前面牵马先行。“先”与“洗”古为同音同义词,再后来,此巷便叫做“王洗马巷”了。

老者言之凿凿,我是感慨万千。遥想勾践当年因国小势弱不幸沦为吴王夫差的阶下之囚,受尽屈辱;此后被吴王释放回国,卧薪尝胆励精图治,若干年后竟把吴王夫差给灭了,悉洗前耻。这又不禁让人想起了木槿花,木槿经秋而冬,花落叶衰,看似残枝枯败;但一到来年春天便又神奇地翠叶青青,繁花茂密,而且由春而夏,历夏而秋,蓬蓬勃勃地葱茏个酣畅淋漓,让人叹为观止!这木槿的意志之坚韧、生命力之顽强与意态之淡定,与勾践是何等地相似哪!

回顾周遭,木槿花开。

恍惚觉得,这看似平凡的花儿从遥远的春秋一直开到现在,生生不息。


城隍春申君


周日的午后,在家闲得发闷,夫人提议去城隍庙看看。

出观前街往西,跨过人民路,沿景德路走上十多分钟的路程,右手边便是城隍庙了。庙宇三进三间,煞是宏大气派。里面冷冷清清的,全没想象中的热闹;大概要到庙会的辰光,才会如电视荧屏中所见的那般闹猛吧?循序往里走去,每个殿堂里,所见的都是历代苏州各处的土地或城隍老爷们,一个个正经跪坐。其次便是道教知识的宣讲了,图文并茂,辅之以实物佐证。

夫人是位信女,对着面前的每一位尊神都双手合十地膜拜,举止极为虔诚。我却难免心生狐疑:城隍城隍,所祭祀的应该是本城的神主。可偌大个苏州城,悠悠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怎么就没有一位主城隍呢?向坐在二进享殿门角边闭目养神的老道讨教,老道沉思良久,淡淡地说:以前好像有一位的,就是春申君,庙宇就在西边的汤家巷里。

我和夫人来了兴致,决定去那边一探究竟。

告别城隍庙,沿着景得路继续往西,过环秀山庄,向北便折进了汤家巷。这是一条充满市井气息的巷子,窄小、喧嚣而有点杂乱。兴许是周末的缘故吧,两边临巷的店铺热闹非凡,小饭馆、理发店、杂货铺、水果坊——林林总总地敞开着,不断地吸纳、倾吐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我们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在人流中穿行,并一路打听;最后在一位老苏州的指点下,终于在此巷与王洗马巷的交界处,觅得了春申君庙。

站在门口,仔细打量它的形制,整个建筑黄墙黛石基础,保存完好,虽没有城隍庙那般的气宇轩昂,却也不失凛凛然的王者风范。只是原本的三个大门如今只剩中间一个敞开着,左右两个已被改造成了窗户,我们站在门口,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阵装修的声响,还有两三个进进出出的工人。我暗自高兴:看来这庙宇正作内部修葺呢!穿过门廊径直走到大殿前的天井,除了一口大缸和一鼎硕大的铜香炉与东面墙角一带的一坛花草树木,几乎空无一物,大殿里也是空落落的,只有一位道士模样的老人在打理着里面零碎的物件。上前打听方才得知,这是要搬迁呢。我疑惑了,问:

“是翻修后回迁吗?”

“不回来了。这里要腾出来出租了。”老道幽幽地回答。

我向老道详细询问缘由,方知老道原来是玄妙观的,五年前苏州城隍庙由此地正式搬迁至景德路之际,因为自觉年事已高而又不堪那边的喧闹,便主动要求来此地做看护的。谁知近期此地不知怎么地竟被哪家公司看中了,说是要做什么经营场所,就只能离开了。这不,他还没搬迁完毕呢,外间已经在装修了。说话间,老道一脸的失落与无奈。

听罢老人的诉说,我更是失落加愤懑了!春申君何许人呀?称他为我们这座拥有两千五百年历史古城的再生父母一点也不为过!遥想春秋战国之交,越亡吴,楚又灭越,数百年间兵戈杀伐,阖闾大城几成废墟。后来楚王封吴地给春申君,地域之广涵盖如今的浙北、苏南以及上海等地区。可春申君不是来接受封地享乐的,他是个心念苍生的郡王,他用毕生的精力疏浚河道,重建城池,终于使阖闾大城再现昔日的风采,就连司马迁到达吴地后也不禁感叹道:“盛矣!”正因如此,历代吴地民众立庙祭奠他,把他当作这座城市的城隍老爷。甚至还以地名、江河名来永远怀念他,郊外的黄埭古镇、上海的黄浦江便是最好的例证。而如今有人居然要将这座城市留给他的唯一的一点念想给“出租”了,这是何等让人不堪与揪心的行径哪!

返回到大门前,两棵八百多年高龄的银杏古树依然繁茂苍翠,仿佛是高耸着的这座城市对先贤的浓浓的思念。夫人因为无处膜拜,便对着这两棵古树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莼鲈之思”的人生智慧


夜读《世说新语》,得其“识鉴”篇载曰:“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为见机。”

想来,这便是莼鲈之思的出典吧?但印象中,自古以来为历代文人墨客所津津乐道的莼鲈之思从来都是思乡之情的代名词;而刘义庆在此处却是编入“识鉴”篇中的,意思是这是个供有识之士作借鉴的故事。那么,张季鹰的“见识”表现在何处呢?

原来这张季鹰便是张翰,苏州吴江人士,为西晋时掌握朝廷实权的齐王司马炯的幕僚,并深得齐王重用。一个深秋的午后,身居京城洛阳的张翰正端坐自家宅第的书房读书,忽见敞开的南窗吱呀一声自动关闭。他以为是丫环怕他受凉特地关上的,并没有在意;可过了一会儿,窗户却又嘭的一声自动打开了。诧异之余,他踱到窗前想一探究竟,却见窗外风声四起,整个庭院树木萧萧,落叶满地。于是,他索性放下书本,径自来到庭院漫无目的地踱起步来。只见他走走停停,又停停走走,时而极目四望,时而低头沉思,良久,口中念念有词道:

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鱼肥。

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

这便是著名的《思吴江歌》了。自古逢秋悲寂寥,秋风萧瑟,让羁宦京洛多年的张翰不禁悲从中来,此刻,她想起了家乡吴江的温山柔水,想起了四野满地金黄稻熟丰收的景象,想起了太湖碧绿滑腻的莼菜、洁白鲜嫩的茭白和活蹦乱跳的鲈鱼,还有那温情脉脉的慈爱父母、兄弟姐妹与故交知己。秋风肃杀,更让宦海沉浮的张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隐隐觉得一场血雨腥风即将降临。自己所依附的齐王独断朝纲、专横跋扈,其他郡王个个蠢蠢欲动、暗藏杀机,血腥的杀伐随时都可能发生。想自己当年也曾踌躇满,奋力攀爬,经过层层察举,终于跻身政坛。本想大展宏图,兼济天下,造福黎民;怎奈君王暗弱,朝臣弄权,军阀割据,全然不顾民生疾苦。如此恶劣的环境,让微如草芥的自己如之奈何?也罢也罢,不如及早引退,另作他图!想到这里,他转身返回书房,立马挥毫草就一纸辞呈,又当即差人送至齐王案头。第二天,张翰便轻车简从,带着妻儿逃也似地返回了家乡吴江。

不到一月时间,果真从京洛传来了齐王兵败被杀,其亲戚属僚悉遭株连杀戮的消息。僻居家乡吴江的张翰惊恐之余,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明智之举。此后,张翰不问政治,利用其名门望族的声望在家乡帮助乡亲修水利、事农桑、修桥补路,闲暇之余便吟诗作赋,直至终老。

作为西晋名人的张翰的这一举动,对后世官宦文人,尤其是苏州士子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东晋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辞官,隐居庐山南麓,种豆赏菊;盛唐王摩吉亦官亦隐,逍遥终南山中,与清泉松竹为伴;南宋范成大自号石湖居士,遁迹太湖之滨,过着渔樵生活——他们秉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人生信念,居庙堂之高就为民请命,造福苍生:处江湖之远,就修身养性,钩深致远。可以说,儒家的积极入世,建功立业是他们人生的前庭,道家的趋利避害、怡情山水则是他们生活的后院。苍茫尘世间,人生路途上,他们悠游自如,进退有度。他们儒道兼修,是生活的智者!

而这方面的杰出代表,当数同为苏州人的明代大学生王鏊。王鏊是洞庭东山陆巷村人,他从小聪颖异常,8岁能读经史,12岁能作诗。明成化十年(1474),王鏊在乡试中取得第一名“解元”。翌年,会试又取得第一名“会元”。一时盛名天下。他历任侍讲学士、少詹事。正德元年(1506)擢吏部右侍郎、累进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次年,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明世宗时,宦官刘谨弄权,大批忠良惨遭诬陷,作为当朝宰相的王鏊凭借自己的威望与智慧从中周旋,巧妙地保护了大批忠臣良将。同时,他又不停地向世宗进谏,并试图规劝刘谨,均无果而终。失望之余,王鏊毅然称病归隐故乡洞庭东山。当时的东山还是茫茫太湖中的孤岛,山民与外界的联系必须依赖水运。王大学士便带领家乡父老修山路,筑码头,建村庄,授蒙童,泽被乡里,深得乡亲爱戴。晚年,他还著书立说,计有有《姑苏志》、《震泽集》、《震泽长语》等多部作品。就连他的同代同乡性情孤傲的唐伯虎也赞美他道:“天下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

人生贵有智,进退皆自如。其实,进也罢,退也罢,我们的先贤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造福民众,奉献社会;因而他们的人生总是熠熠生辉的。


来生愿做一棵树


老人将自己抛置于一方山旮旯里。

两间瓦房是祖上的遗产,一棵老榉树已有数百年高龄。瓦房依山,虽几经修葺却依然保持着粉墙黛瓦的苏式风味;老榉树矗立于门前的青砖场地,枝柯交错,浓荫遮蔽。一条土路从场地的西南角抛出,弯弯绕绕地缠系于山脚下,将山峰那一头的村庄连起。

老人,老屋,老树,一副离群索居的意态;却又与世俗生活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深秋了。老榉树叶枯黄了,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落下来,如老人的思绪。树下,一张青山石桌,椭圆;上放一盏碧螺春茶,清香。桌边,端坐一人,乃老人。现在是午后,老人劳作之余的小憩辰光。山脚下垦荒辟地,莳种蔬果,锄草松土施肥收割,老人自食其力,从不停歇。在老人看来,劳作是其退休生活的一部分。环视青山,呼吸新鲜空气,饮食时鲜蔬果,看天光云影流转,赏四时佳景嬗变,实乃人生之大幸。

老人少年离开山村,外出求学谋生,娶妻生子,辗转数地,一辈子干的都是教书育人的行当。如今他退休了,厌倦了四处漂泊,厌倦了都市喧嚣,终于说服子女,安顿老伴,只身回到生养自己的山村,收拾废置多年的老屋,恢复了自己大山儿子的身份。老人刚回老屋的那天是一个秋日的黄昏,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那种黄昏,老人紧紧抱住了门前的那棵老榉树,然后便是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一次又一次的端详,当他发现老树还是那样粗粗壮壮似乎跟童年记忆中情形一模一样,而自己却已由当年天真烂漫的少年变成了一位耄耋老人时,不禁感慨万千,悲从中来。老人终于明白,与树相比,人生是何等的短暂与渺小啊!

其实,老屋门前原本有三棵老榉树的,据说是老人的曾祖父种下的。老人还有两个哥哥,和他一样都少年外出求学谋生,在山外的都市安了家,从此没有回来过。老人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年自己的父亲曾指着门前的三棵老榉树对他们兄弟三人说:自西向东,由大到小,每人一棵。如今,其它两棵因为长得树干挺拔,被山外的绿化队看中了去,成了不知什么城市什么地方的景观树,就像老人的两个哥哥。但让老人心疼的是,它们被移走的时候全都被砍枝削叶剁根须的,还五花大绑,弄得已经不成树样。更让老人伤心的是,其中一棵居然于移栽两年后莫名地枯死了。而唯独这棵因为不成材,又全身长满结痂,如同老人身上的肉赘,依然扎根于故土。老人真为它感到庆幸,因为老人坚信,树和人一样,都是依恋故土的。因为无才而幸免于难,这个道理让老人咀嚼了良久。

几乎不时地有朋友到山里来探望老人,而且全都众口一词地称赞老人是老树的主人。老人却说,才不呢,这老树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呀!生年不满百,与老屋老树相比,人才能活多久呀?老树送走了自己的曾祖父、祖父与父亲,不久的将来必将把自己也送走呢!这一代又一代的生命,全在老树身边悲欢离合地活,悄无声息地走,老树却不惊不躁。更何况,这老树不争不强,端正安详地活,恬淡从容地活。熬罢四时,坐断红尘,活出了一派生命的大美气概!

所以,老人说,来生愿做一棵树,永远活在这山间,活它个地老天荒!


十全街


秋风乍起,梧桐树叶瑟瑟飘零,飘零成金黄一地。黄昏幽暗的天光里,它们如同天国降临的精灵,翩翩起舞,为十全街又一天的盛装晚会作着曼妙的预热。

街灯亮起来了。十全街睁开迷离的睡眼,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舒活舒活腿脚筋骨,终于从白天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紧接着,商家店铺门楣上、头顶上的霓虹灯也次第绽放起来了,红澄澄、黄灿灿、绿莹莹——整个的是一片荧光闪烁的灯海花丛。而几乎就在同时,楼上楼下店堂内的灯火也全部亮了起来。站在葑门口望去,此时的十全街就像一位盛装而出的女子,娉娉婷婷,笑意盈盈,光彩照人。

光彩照人的佳丽从来都是魅力四射,招引着八方高朋。看,“老贝克”才从海轮上岸,便匆匆赶来与睽违已九的老友“摩根”叙旧,他们端坐于巴台前,在叮当作响的碰杯声里,将一瓶瓶威士忌化作海天风雨中的谈资唾沫,那爽朗的笑声伴随着粗犷的音乐,在整条街面上四处飞溅。“乱世佳人”定是刚从硝烟弥漫的中东地区逃遁而至,左顾右盼的秋波里潜藏着深沉的忧郁,期盼着能在这人间天堂的温柔乡里寻觅些许慰藉。归隐山林的“布依侯”大概尘缘未了,今晚居然也赶热闹来了。你看他一袭青布衫,长须飘飘,才吃完“老苏州私家菜”,又踱进“水天堂”,与三五知己共叙“小城故事”。一对旧日恋人在鞋巴“偶遇”,“伊人”依旧,“红酥手”依旧,只是青春不再,世事沧桑,不禁悲喜交加,感慨万千。新潮的美眉们永远是“罗曼蒂克”的天使,她们从“女人星”做完美容,便急忙赶去与心中的白马王子“八分钟约会”——

更多的是平头百姓,普通顾客。街面上摩肩接踵,熙来攘往。人们自由自在地闲逛着,没有什么目的,也就是随意走走,散心消遣而已。恩恩爱爱的小夫妻,和和美美的三口子,勾颈搭背的哥几个,三五成群的小姐妹。时装店挑挑拣拣,鞋袜店看看试试,首饰行盘亘徘徊。渴了乏了去茶座,懈了倦了喝咖啡。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挂着心满意足。

不觉已是意兴慵懒,灯火阑珊。

灯火阑珊处,网狮园似一位沧桑老者,静静地伫立着,日复一日,寒来暑往。自前清而民国,从民国到现在,在这位老者眼里,十全街俨然是一位青春永驻的姑苏女子,端庄而风情万种,优雅又深谙世故,含蓄却尽显喜怒哀乐。她笑似牡丹盛开,哭如杏花带雨,幽怨成深巷丁香。

光阴荏苒,流走的是匆匆过客,不老的是十全街。


水乡的桥


江南水乡多桥。条石垒的,块砖砌的,木板架的,千姿百态,横跨于水乡纵纵横横的河流上,而且大多没名没姓,朴实平凡得让你几乎忘却了它们的存在。但细细想来,它们又无处不在,构成了江南水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水乡的房屋全都依水而筑,隔河相望。河水潺湲地流去,两岸的街道也就迤逦地延伸,小则为村巷,大则成集镇。连接两岸的桥往往坐落在村巷或集镇的中心。条石垒砌,高高地横跨在河道上,像一张拉满弦的弓,给人一种浑厚凝重的的感觉。桥的一头是街面,从桥堍向两边分开,碎石路面发出幽暗的年九日深光亮,让人想起它与这镇这桥同样悠久的历史。铜铁铺的叮当声,绸缎庄、杂货店的熙来攘往声,更把小镇宁静平凡的日子捶打叫闹得有声有色。桥的另一头是民居。一个个油盐酱醋的日子,实实在在地堆叠起一户乎粉墙黛瓦的人家。袅袅炊烟飘逸起温馨的感觉,花卉庭院敞开着安逸的情怀;家长里短的话题夹杂着如诗如画的传说,更在老婆婆的絮叨里、老爷爷的烟斗中弥漫升腾,融入水乡数千年氤氲不散的水气烟岚里。

桥头的社庙背水而立。社庙门前有片很大的场地。中央照例婆娑着两棵古银杏,枝干粗壮,盘曲嶙峋地遮蔽着整片场地。

平日里,它是一个天然的农贸市场,方圆数十里的乡亲们都来此设摊赶集做买卖。一到农闲的晚上,它又成了一处理想的露天电影放映场。放映机架在场地中央,白幕布挂于两棵古银杏之间,天一擦黑,电影就开始了。场地里早已挤满了人,晚到的只能踮起脚远远地站在场外观看,也有的干脆蹬到幕布背面的桥栏上,看起“反电影”来。

几个调皮的孩子觉得这样看挺有趣,便忍不住从场地里钻出,也挤到桥栏上来;看着看着,一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把岸上的人们急得直跺脚喊救命。谁知他却一个猛子窜到水边,从河滩上爬起,蹬在一边没事一般照旧看他的电影。映毕人散已是月悬中天,小镇的一切复归于宁静。朗月流泻,将水面照成白亮亮的一片,石桥的拱形倒映在水里,与水上一半连接成一圈月洞门,亦真亦幻,仙境一般。此时,远处的河面上有一叶小舟正悠悠荡荡地飘过来,飘过来,终于飘进了这仙境一般迷人的境界里——

砖砌的拱桥大多坐落在乡村的通衢大道上,连接着前村后巷,比石桥要小巧得多,也平直得多。料作全是上好的青砖,呈水灰颜色,与附近的村舍、两岸的田野和谐成一体。夏日的午后冗长烦闷,热辣辣的日头烤得人燠热难忍,村头老树下的石条上,房前屋后的通风口,全都横七竖八第躺着袒胸露背的乡亲们。

更有几个别出心裁的,将吊床在村后河边的粗树枝上一挂,便坦然享受起水中的那点凉气来。一群八九岁光景的孩子,像是受着谁的统一指挥似的,个个赤身光腚,井然有序地排在桥头挨次学跳水练水性,把夏日的午后搅闹得欢声四溅。腻了乏了也渴了,他们便哄进桥头老爷爷的瓜棚内,缠着看瓜的老爷爷给他们摘瓜解馋。如果碰上个小气固执的,他们便设圈做套,先派几个进瓜棚瞎攀谈套近乎迷惑老人,而后派几个胆大的去田间偷瓜。等到老人回过神来,则早有几个大西瓜浸泡在桥下的水里了。

最常见的是那些木板小桥,它们散见于村头巷尾和原野的小溪上。水面不宽,只消在河心插上两根木桩,用木板两头一搁就成了。那木板大都是耐磨耐腐的水杉,厚实而有韧性。但比起石桥砖桥来,毕竟太简陋太窄小了,走在上面颤巍巍的缺乏安全感。好在水乡的人们成年累月踩着它们来来往往过日子,也习惯了。霉雨汛期,河道泛滥,暴涨的河水常常一夜之间将它们冲得片甲不留。可第二天,乡亲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自愿扛出家中的木柱木板,把他们重新架设起来。

水乡的桥是普通而平凡的,它们年年岁岁默守于河道上,以其坚毅之躯支撑起那份矢志不渝的忠贞。唯其如此,世世代代水乡人们的路才越走越通畅,越走越平坦。


故园场井


离乡背井的滋味总是让人痛楚的,而故园的那口场井却更多地给我以温馨的回忆。

场井敞豁于村头的空地上。这本是乡野小庙玉佛庵庙场,文革时庵毁僧散,惟有这一口清泉明镜似地清澄着,映照着日月天光,仿佛作着世事沧桑的见证。井边屹立着一株千年古杏,粗粗壮壮,虬枝交错,将场井笼罩住。一旁还青翠着几竿篁竹,萧萧地摇曳出几分清幽的情致。周围是一片场地,碎石铺就,零乱中现出整饬。场地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绿野和弯弯的小溪,以及零星的村落和镶嵌于天边的一带远山,勾画出场井恬静祥和的背景。

高高的青石井栏光洁如玉,栏圈被岁月的绳索磨勒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井壁为一色的青砖叠砌而成,罅隙里蔓生出苔藓、青草,一年四季都绿茵茵的。也许就是因为这山青水秀原野绿的缘故吧,那井水终年都是满盈盈的,且清洌甘甜,惠泽着一村乡民。

全村就那么一口井,自然地场井就成了公井。乡亲们每天都要去担水。记忆中,他们担水的时间总是在出工前或收工后。一条青竹扁担,挑起两只盛满井水的油亮木桶,在他们的肩头颤悠着、跳跃着,不时地跳出一串吱嘎吱嘎极富节奏的声音来。他们一手轻抚着扁担,一手便随着沉稳的脚步挥甩着。这时候,他们的身影或隐在早晨的浓雾中,或融入傍晚的霞光里,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如果担水的人多,便需要等待。而此时,乡亲们大都是谦和地你推我让的。实在推让不过,那率先汲水的则会将身边一只只的水桶都灌满了,才往自家的桶里倒。许多年后,每当我看到售票窗口或购物铺前那种吵吵嚷嚷你抢我夺的场面,便会不由自主怀想起这故园场井旁乡亲们汲水的情景来。

冬晨,农闲了的乡亲们再也不必像平日里那样急急匆匆地下地忙活了。老人们拖着凳椅到井场上晒太阳,婆婆媳妇们端盆拎桶,意态悠闲地来到场井旁,错错落落地摆开,然后汲出一桶桶冒着温热烟气的井水,淘米洗菜漂衣被;一边还品评些村里的是非长短。有时也信口开开或荤或素的玩笑,没遮没拦的声音在井口荡来撞去,旋即羽化成无数快乐的鸟儿,在场井上空,在旷野里盘旋回荡——

夏夜的场井则是另一番景象。被毒辣辣的日头炙烤了一天的大地,此刻依然燠热难忍。晚饭过后,乡亲们便陆陆续续地来到了井场上,或坐或站或蹲,都想感受些井口逸出的丝丝凉意。有的干脆从家里端出长桌,将蚊帐在银杏树上一挂,倒头睡下。不知不觉夜已过半,流萤穿梭,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连知了的嘶鸣,也如同被场井的凉意浸湿了似的,若断若续,一切都进入了恬静而安逸的梦乡。

故园的场井,曾是乡亲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它灌满过乡亲们一个个或酸或甜的日子,缓释过乡亲们酷暑严寒的生活。而它的清澈明净,更像一面镜子,时时映照着我的灵魂,让我在滚滚红尘中不至于迷失自己。

——选自中国西部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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