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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风情/尤屹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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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6.24

农历五月初五,是我国一年一度的四大节日(除春节之外的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之一。民间把这天叫五月五,官方管它叫端阳、端午或端五节。据说,我国第一位有名有姓的伟大诗人屈原遭贬流放,经汨罗江投江自尽。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就把这天当做盛大的节日,隆重地纪念。

端午节的来历是真是假,至少如此沿说了一两千年,早已约定俗成,人们便按照传统习惯那样过就是了,谁也不想作训诂考证工作。即使有人愿意那样做,大概也无法考证出结果来。

南方人在这天要吃粽子、赛龙舟,以表达对屈原的纪念。我们北方山区的民间,早年根本没有这样的习俗,原因大致两个方面:一是水少,二是无大米。北方山区民间的端午节,过法别有风味:点高山,插杨柳、艾蒿,绑花线、戴荷包,吃甜醅、吃凉粉,烙花馍馍……花样真是不少。

小的时候,我总像盼过年一样迫切地盼着过五月五,尽管穷得明知道没什么过头。

自从上了高中到现在几十年没有和家人一道过端午节了。参加工作以后,虽然平素吃的比原来家里人好了许多,但在端午这一天,总觉得缺点味儿、少点劲儿。到现在,我们仍保持着儿提时候过五月五的兴趣与童心,年年很想和家人一起过个胜似过年的端午节。

我希望和家人一起过五月五,主要是想和家乡人一道重新尽情地享受民间的乐趣,追拾留在脑际里的童年美好记忆。

记得那是个星期六,我乘了一辆难遇的顺车向家乡驰去。进了村,一眼看到一群不大不小的孩子用车拉树枝,路途颠簸的疲劳顿时消退——又能看上点高山了。来世活了六十余岁,只见过两次点“高山”,明天将经历第三次,昨晚一定是做了个好梦。

我心里有点激动地几步奔回家,与古稀老母亲聊了一会,便急急奔出家门,步不由己地向垒“高山”的地方走去。

“高山”仍然垒在接近山顶的那个平滩上。几个大人已将中心杆子栽起,正往杆子跟前垛孩子们拉来的树梢捆。名曰垒“高山”,其实就是立树梢捆,只是将树梢捆或者树枝不是平着摞,而是竖着立:先在荒地上栽一根粗而长的椽子,接着靠椽立四捆较干一些的树梢,外面就树梢树枝乱立。树梢越立越多,“高山”就越来越大。为了使火从杆子上直直地着起来,“高山”中间要事先塞一大背斗干麦草或者胡麻柴,四周还要留出四个火洞,填上干柴,好让火均匀地燃起,不使“高山”偏燃而倒塌。

按照老办法,我们很快将“高山”垒了起来,但还不怎么高大。两个年长者提议再砍些湿梢子压在外面。我们大人小孩就呼啦啦向庙滩跑去。庙滩上有几棵官柳树即没分给私人的集体柳树,是护庙的“风景”,一年四季没人砍,长得乱蓬蓬的,像头发被撕乱了一般。能爬树的几个半大男孩爬上树,乓乓乓把无用的树股子砍了下来,每人掮了根或一捆,爬坡来到“高山”跟前,把湿梢子压在垒起的“高山”上,使“高山”猛然间增加了几份“富态”与魁梧。但我仍觉得它还有点寒碜,小家子气。因为它还没有我上初中时,我们“十大金刚”(我们村里同列十个男孩)亲自砍树、亲自垒的“高山”的一半大。

记得那年距五月五还有一两个月呢,我们就开始剁梢子。梢子剁了生产队满满的一大场。到垒“高山”时我们只拉了一半儿(一半儿分给社员们),根据大人的建议,临时又剁了些湿梢子,压在干梢子的外面。那个“高山”的个大吆,像一座小山一样。如果让谁家一家子拉去,准保烧两三年。我们“十大金刚”怕把“高山”叫人在夜里偷拆着抱回家去,就商量轮流吃饭,吃过饭一个不能少地都来看守“高山”。

那是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们一茬“十大金刚”都拿着馍馍,抱着破毡旧被子一个不落地来到垒“高山”的地方。虽到五月,山里夜晚天气还是有些寒冷,有几个只穿一件汗褟儿,没走到地方就冻得上下牙相磕。为了避寒,我们就在一个悬埂埂底下挖了两个大洞,里边垫上干土,又铺上干草,五个人挤在一个洞里。起初,这个丢一句笑话,那个说一句吓人的话。谁晓得夜那样的长,我们说一阵,钻出来喊一阵(一来壮胆,二来也是吓唬那些想来偷“高山”的人)。到了后半夜,似乎要说的全说完,再没啥可说的了。几个特好动者,相互戏谑、挑逗,开始用小胡基打起仗来。有懂事者说黑夜不敢用胡基打人,打了人会沾冲气(邪气)。于是,就掬细土从一个洞向另一个洞里扬起来。起先是一两个相互扬,还有劝说的。不大工夫,两个洞里的人组成两个阵营猛烈地开起仗来。顷刻间,黄土笼罩了上空,说声,笑声,抛土声,嘶喊声,啐唾声搅合在一起,分不清天地人了,只觉得嗓子眼里填满了土,喊得干涩干涩的,干噎得出不了气来。仗越打越猛。有不顾命的,跃出自己的洞里,脱下汗褟儿,包上一大包细土,冒着对方的“枪林弹雨”,猛地扑过去,将那一大包土全抖进对方的洞里。顿时,那洞里减弱了“火力”,只听见一片咳咔、呸呸的声音。那得胜者的洞里,是另一片翻了洞的喧笑。挨了“炸”的洞里复仇心切者,钻出去以同样的方式给以还击。此时,那个洞里的笑声猛然停住,改成同样的咳咔呸呸声,而扔“炸药包”的那个,笑着从斜坡上滚了下去。他这一滚,倒提醒了大家,于是,一个个从洞里咳咔奔出来,滚了一坡一滩。等滚累了起来一看,妈吆,哪像个人啊!一个个只有眼睛骨碌碌转,嘴张开略略显出一点黑洞洞,再浑身成为了一个土人儿,一个个脸上的汗水和着黄土,墁了足有一拃厚,整个头如同一个黄土疙瘩。这时,都相视而笑,笑完将袖头上或者汗褟襟子上的土拍掉,揩擦那满脸的泥土,一揩一层子黄泥。有那揩不下来的,便在袖头子或者汗褟襟子上唾些唾沫去揩。就这样,我们“十大金刚”整整儿闹腾一个透夜。东方鸟儿刚叫的时候,我们就急不可待地喊叫起来。队里的人大多还没到地方上,我们就心急得点起了火。等人到齐了,“高山”已成了一大堆将灭的灰糟。没跟上点“高山”的人,狠狠地骂了我们一顿,有一人还差点打起我们来。

垒好“高山”在往回走的路上,我不由地想起少年时期的那一件趣事儿,心里也担心明天我会不会也起晚了,错过看“高山”的机会呢?

在酣甜的睡梦中,我被突然的狗叫声惊醒,隐约听到人的说话声。“这么早就点高山了?”因瞌睡正香,贪睡了不大一会时间,母亲便催我快去点“高山”。我慵慵起来,走出大门,哑悄悄的。我以为村里人都还没有起来,顺便扳了几枝柳枝插在门方上,听着有人说话,跑出来,响着人的脚步声。我赶紧跟着前面的声音向垒“高山”的地方走去。还没到地方,老远就看见一抱巨大的烟柱直上云天,火光映红了半个山湾。我快速跑起来。等我跑到地方一看,几乎全村的大人小孩全在那儿,黑压压地站了一坡,还站满了头上戴着黄花儿的牛羊驴骡。“高山”之上的火头,已顺着中心杆子爬上了顶端,火焰升起几丈高,火里哔哔剥剥炒豌豆似的响成一片。那烟紧紧地抱成一团,巨大的黑色柱子般硬硬地向上天顶去,直顶到人们的视力所不及的地方。我真担心它会顶破天幕,顶瞎星星的眼睛。

这是一个很晴朗很清爽的早晨。远山,轻轻的白白的雾霭,萦绕在黛青色的山头上,正像那仙境里云气。空气像滤过的一般,格外宜人;整个山野也如被清水淘洗过一样,格外的洁净。

村民们三三五五在一起,一边看着火,一边议论这、议论那的。坐在离火近一点的,急急向后挪几步。火势真猛,火的热量散发开来,燎得一二十步之外的人的脸都烫辣辣的。

东方泛白了,我村的“高山”塌架了,火焰趴在了地面。正当人们准备回家的时候,一群孩子不约而同地喊起来。原来四山顶上都冒起了浓烟,邻村远庄也点起了“高山”。看着那升腾着烟火,我想起了古书上所写的古边哨报信的狼烟来。我觉得,所不同的,狼烟报告的是战事的信息,而“高山”之烟,则渲染的是和平年代快乐安宁的气氛。“真美啊!不知谁人留下这点高山的习俗,叫人只一看就了事?”我自言自语了一句。坐在我身旁的一位五十开外的近邻反问我:“你念了那么多书,难道在书本里就没读出它的来历吗?”我哑然,很惭愧地望着他。近邻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相,不等我回答,接着说:“这五月五点高山,插杨柳都有来历呢。据说很早的时候,扬州城里的人心眼坏得很,上界玉皇大帝派火帝真君下界查访实情,准备在正月十五的晚夕火化扬州城哩。火帝真君把这一消息告诉给了他站店的屠夫娘儿俩,让他们在正月十五的晚上点上面灯。到十五晚夕火化去时,全扬州城的人家都点着面灯,没化成,决定在五月五这一天火化。先一天,玉皇大帝又派火帝真君下界查看情况,火帝真君又把上界的秘密透露给屠夫娘儿俩,让他们娘儿俩在大门上插上杨柳枝条,在门前点上火,上界就不会烧他家。走时还特别叮咛给谁都不要说。火帝真君走后,屠夫娘千思万想不忍心让娃就一家子受难,就打发儿子给他就通了个信儿,结果娃舅又给娃舅家说了。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整个扬州城里的人都在门方上插上了杨柳,在门前点上了火。天快亮的时节,上界派人下来活化扬州城时,一看全扬州城没人烟了,家家门上都长了蒿草,生了杨柳,大门滩上天火都烧起来了,牛羊牲口满山满洼的没人管,还烧啥哩,就回去禀报给了玉皇大帝。玉皇大帝认为扬州成的人真个坏,上界还没烧呢,火自己就着了,门上长了杨柳。他再不考虑火化扬州城的事了。可他哪里知道,这是下界人们按上界的暗号做的假象。人们为了纪念这天活命之日,每到这一天,就习惯地在门上插上杨柳,只是把在每家门滩上点火集体挪到荒洼、高山顶上了。”

我听得简直入了迷。民间这些不起眼的活动里,竟然还有这么动人的故事。这些活生生的民间瑰宝,我一定是在书本中读不到的。听到这,我便追根问底起来:“那么,门上为啥插杨柳,山上为啥要点高山呢?”邻人听了我的问话,不假思索地说:“先已说过,门上插杨柳,山上点火,让上天的人一看,哎吆,人家的门上都长出杨柳了,生了蒿草了,野山上天火都着了,还哪有人哩着。”

“嗷!原来是这样。”我在顷刻间不知不觉学到了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由此,我猛然想到,北方人过端午纯属两种性质:一是为了纪念屈原,二是为了避灾免祸,从厄运中挽救性命。怪不得北方民间在这一天都要在门方上早早儿插上杨柳,天不亮就去点“高山”呢。原来“扬州人”制造假象,以迷惑上界,杨柳、大火竟然成了解除人们厄运、降福消灾、逢凶化吉的法宝。由此看来,宇宙中真正聪明的还是人。那些所谓的神灵确也是蠢物。既然他们在上界掌握着下界的一切,难道就不知道下界的人们用“障眼法”欺哄他们吗?他们究竟神在什么地方呢?

点完“高山”,我因听了如此有理有据、优美动听的传说故事,心里的激动久久难以平静。回到家,母亲照例给一群孙儿孙女们绑花线、花绳绳儿。

从我记事起,每年的五月五早晨,总要给大孩子、大人绑花线,小孩子绑花绳绳的。说也怪,一过四月半,每逢集日,街市上便又增添了一样货色——花线、花绳绳,各色各样,俊的,不俊的,好看的,一般的,满街都是。拿花线的人手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上街下街地在人群中来回地挤,口里还不停地叫喊着:“买花线了,又俊又好的花线,买上几膀子(那时候全用膀子膀)给娃娃绑。”“谁把花线忘了,快买上。”

记得小的时候,每当接近五月五,我都要跟在卖花线的人后边,眼馋地盯着他手里的花线。只是很少有钱顺心地买一膀子两膀子的。可从没想买花线绑究竟为了什么。今天既然已经知道了些许过五月五的掌故,何不一并知道呢?

母亲给孙孙们绑完,还剩一点儿花线。她要给我绑,我笑了一下,说:“都三十几的人,绑那多失笑。”母亲说:“超(傻)的,绑上一年长虫不咬。不过你一年四季在学校里蹴着,洼上不去,不绑也不打紧。”

哦,原来五月五绑花线是禁长虫咬。为什么偏偏五月五这一天绑上花线就不怕长虫咬呢?母亲也说不清其中的道理。

花线绑完,儿子和侄女们便抢着戴荷包。虽然那荷包的样子很难看,可他们都乐呵呵、兴冲冲的,心理满足得很。

我小时候也很爱戴荷包。记得有一年的五月五,我戴了一大串荷包——式样各种各样,布料也各种各样,不知出自谁的巧手,只觉得好看极了。到了学校,我虽然将它们戴在外衣里面,但还是让同学们发现了,这个要,那个抢,最后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留下了一个。放学回到家就取下来用白纸包好,心爱地放进母亲的箱子里。这一放就放了好几年。我都成了大人,母亲无意中从箱子里翻出来,我还很想戴一下呢。究竟为什么要戴荷包,民间有多种说法。因为荷包里装有香草,不管谁的荷包绣得多难看,只要味儿香,同样会受到孩子们的偏爱与大人的赞赏。我想,佩戴上装有香料的荷包,除给孩子们一种美的装扮外,是否也与防蛇有关——那香料是否可熏蛇?这仅仅是一种猜想,确实不敢定论。问人。人都和我一样(后来在书上查证确如猜想)。

端午这天还有偷拔艾蒿的习俗。谁家种着艾蒿,在端五的前半夜不提防着,一定会叫人偷拔去。记得母亲曾叫我偷拔过三堂兄家的艾蒿。我很心重,一下子给拔了个精光。母亲说,这天拔的艾最好,灸病容易好。我也常见,早些年母亲用艾给村里人灸病,也时不时给外村人也灸。

这天早晨如果有露水,大人们一定要叫孩子们去打露水。据说,手打了露水手不害麻病,脚打了露水脚不害麻病。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科学道理,小时候到这天,只要有露水,我总去打。这倒不是我真信仰了民间的这种习俗的宣传,而是作为一种民俗传统,习惯地那样做了而已。

还值得提及的,便是端午节这天民家的吃喝。五月五的早饭吃得特别早。有时在点“高山”前就吃过了——早饭为鸡蛋炒猪肉,过年都做不了那么纯。馍馍堪称最特别,都是“绣”了花的。烙馍馍时,将擀好的馍饼的面上,或用顶针,或用针屁股,或用碗边、切刀刃、细竹棍、筷子头什么的,画上各种各样的花纹儿。除了大家共同吃之外,法定的,一人还有一个私自的花馍馍。孩子们拿花馍馍时,多时不管它的分量如何,总挑花纹好看的拿上。花馍馍上的花儿真是千姿百态。如果进行一次花馍馍画展,你一定能尽情地欣赏到那民间妇女们巧手杰作呢。如果有哪位细心的姑娘打花样儿,也一定打出好多好多种。每家的孩子们除此之外,还有偏份儿——常常戴两个面蛤蟆,年龄更小的还戴几个面荷包。

五月五是仲夏时节,这天往往特别热(大概是让“高山”烘干了空气中的水分)。因此,在这天家家都准备了荞面或者豆面凉粉。白葱一样的凉粉,放上炒的嫩韭菜叶儿,浇上油炝的清净浆水,吃一碗,那个凉快!这天吃的中最热门的要算甜醅儿。煮甜醅和烙花馍馍一样,这也是法定的,尽管别的日子也煮,但毕竟和这天煮不同。甜醅全是用莜麦和上少许麦粒儿煮的。远远一闻,一股酒香,吃在口里,是那样的一种甜香。熬上一锅甜醅汤,渴时喝上一碗,是那样的舒服解渴,有一种得天独厚的醇味儿。山里人的甜醅与川里人用糯米做的甜醅即醪糟,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在民间,五月五这天,人们都禁进地干活。据说这天一进地,地里就会出现田鼠(乡间叫瞎瞎,读hāhā),会毁掉地里的粮食。因此,这天是人们在夏天为自己设的放假日。要是谁去串门儿,主人便可随便端上凉粉与甜醅,还有花馍馍。无论如何,客人或多或少要尝几口的,一是领主人的盛情,主要的是品尝甜醅的好坏。

端午节,真不愧是我国一大传统节日。他确实有着与其他节日不同的过法,且有着很多故事,会使那些对民俗有兴趣的人从中得益。不知你从我语无伦次的叙述里,是否对我们北方农村的端午节发生了兴趣?也不知你想不想到我们北方的民间去过一个愉快祥和、别有风味的五月五?


——选自中国西部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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