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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的圣典/刘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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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6.06.22

  一

  一腔热血书民意,三功未就鬓毛秋。

  ——郭宝成诗《奉和武绍文先生》

  昨夜,我又梦见了那里。梦见了那个曾因唐王维诗“青青山上松,数里不见今更逢”而得名的地方;那个宋代名臣范仲淹戍边写下“四面边声连角起,千障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的疆场;那个曾是一代名将杨家将千古长眠之地、现今进入全球视野的神府东胜煤田的腹地神木县。

  那是一个怎样的县域呀!那个“绿杨着水草如烟,旧是胡儿饮马泉”的地方,也曾是古匈奴开拓云中、新秦郡的阔野,自古有“南卫关中,北屏河套,左扼晋阳之险,右持灵夏之冲”之称,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其秦时设治,先谓五原,后称麟泰,云州,清改神木后,一直沿用至今。据史载,北宋元祐年间,宋、辽、西夏三足鼎立,保持和好关系。作为大宋极西州的麟州城一度设置互市榷场,以缯、泉、罗绮交易驼、马、牛、羊、毯、甘草;以香药、瓷、漆器、姜、桔等物兑换蜜、蜡、麝脐、毛绒、羚角、翎毛、硼砂、柴胡、苁蓉。《续资治通鉴长篇卷》中这样记载当时盛况:“略无猜情,市列珠玑,商贩如织”。一时边关盛世太平,银汉华街,胡笳笙歌,馆食红楼,商行票号……

  1984年,自中国向全世界宣布“在神府、东胜附近发现了一个世界级的大煤田”后,神木更是凭借黑亮黑亮的地下乌金,风驰电掣地披上了财富的盛装,号称中国的“科威特”……2009年3月1日,神木县的最高行政长官郭宝成,作出了一个21世纪中国具有破冰意义的最伟大创举——全民免费医疗。这一中国福利史的神话,像凛冽的北风肆虐地横扫大地,捧至登峰造极处。也像山行百里,水流九曲,勾勒出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二

  遥念家乡仍贫弱,我侪奋斗更无期。

  ——郭宝成诗《维也纳有作》

  在陕北高原,生长着一种榆树,它任狂风将身子扭成麻花,沙石打得遍体鳞伤,也绝不低头,依然高擎着脖颈,弹拨着地老天荒的绿弦;它土壤好也罢,环境恶劣也罢,总长得枝繁叶茂,充满生机;它所求甚少,却慷慨地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树冠庇护着羊群,树皮晒干磨成粉与玉米面和好能做成香喷喷的饸饹。榆树的忍辱负重,坚韧不拔,以及那份朴实无私的奉献,令人嗅着就有榆树的清鲜之气浸入心底!

  那个有着神秘而崇高的信念,像一只羽翼丰满的鲲鹏在高远的蓝天祥云间振翅翱翔,以实际行动解决了迄今整个中国经济腾飞史中最大的民生焦点的神木行政长官郭宝成,那个1955年10月出生在陕西定边,一个靠近宁夏的地方的郭宝成,那个双眼分外有神、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郭宝成就是一棵陕北高原生长着的榆树。那个超脱而寂寥的榆树奉献梦,是做给自己的,只有他自己才能用心灵感受到的境界。人世间,要对得起一切。更要对得起自己。他觉得自己要为无数颗活着的灵魂而启程,真正地活着。

  郭宝成幼时,家境非常贫寒,父母不识字,但他沉浸在各类书籍的妙趣奥理中不能自拔。那时煤油一斤一角五分钱,柴油八分钱,家里穷得买不起,父母数落他,他默不作声熬油点灯读课外书。18岁入伍后,部队晚上按时熄灯,依然求知若渴的郭宝成就用小纸筒遮个小手电筒看书,唐诗宋词,三国水浒,《滕王阁序》、《醉翁亭记》,背得滚瓜烂熟。他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在泥浆中的猫耳洞里蹲守,洞里白天热得像火焰山,夜里冷得又如进入了北冰洋,豌豆大的蚊子一叮就是一个鸡蛋大的包,被困8天中靠啃野生木瓜过活。一次夜里冒雨和战友开车送物资,敌人把土路炸成一个个大坑,山路泥泞不堪,军令又不允许开车亮灯,掉下去就是万丈悬崖,他和战友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车窗外看路,一边从容地握着方向盘,到达目的地时,他的手上打满血泡。战火中生与死的纠结,在他的胸中熏染积淀,以致后来许多次身处“山穷水复疑无路”之时,他仍山欲崩而色不变。郭后来进入党校读书,学校与社科院一墙之隔,那里有一座大图书馆,他每周都要借阅一大摞书籍,《悲惨世界》、《猎人笔记》,他都读得津津有味。

  左宗棠23岁时在新房门口贴了一副对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屈原《离骚》中有诗云:“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郑板桥的《竹》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这同样也是郭宝成真实的梦,2001年,担任了神木县县长的郭宝成去欧洲考察,国外那熊熊的民生之火,让郭宝成彻夜未眠。他遥望着夜色里的苍穹,幽深而诡秘,思缕沿着淡淡的星光飘向渺渺天际……回来后,把反哺的火炬点亮,把爱心的轨道铺长的郭宝成,先是在建县医院还是盖县宾馆的便利与炫耀上,斧锤生风,砰砰砸定前者。为啥要这样呢?建医院是“雪中送炭”哀民生之多艰,而盖宾馆则是鲜花美酒、颂歌盈耳之外的“锦上添花”。后是在造林这一“和自然对话”上,他从任务林的笼罩中走出,让老百姓挣钱包活栽树。这一下,老百姓笑得如同庄稼归仓时一样,造林燃起的是熊熊的热情之火,三伏天都拉上车给树浇水。神木形成了百万亩松柏林,树木参天,点点鲜花悠闲自在地散落在林间,百灵鸟清脆婉转地在歌唱,林地里狐狸、野兔等野生动物都多了起来……

  郭宝成深深知道,每一个地方,底子有薄厚差别,这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把钱搁哪了?用没用到刀刃上?啥叫“刀刃”?“刀刃”就是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就是老百姓无法消弥的天灾人祸。因此,郭接着未雨绸缪地把农业两税带进了与生存有关的减免活动。但这一“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的雄奇飞动之立体绝唱,“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的神奇磅礴之凝固乐章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波,疑者有,讽者有,种种声音认为皇粮国税的气息,不能往村庄里平白无故地吹。但郭的据理力争,把减免的火焰点得精神饱满,公仆的手与无助的手握在了一起,握成了一种希望,握成了一种力量……在这一扶佑苍生,润泽天然的独特大美尘埃落定一年半后,国家才直挂云帆济沧海,补上了落下的这一课。

  2005年,郭宝成升任神木县委书记一职。有着敢为天下先的大气魄,大谋略,有着泰然自若的大风度、大自信,也有着天性中的坦诚与质朴的郭宝成,以实际行动解决了迄今整个陕西省经济腾飞史中最大的民生焦点:一骨碌把12年免费义务教育和寄宿生补助伙食费的温暖,在中华第一缕晨风中传递开来;一骨碌把免费供养孤寡老人和重度残疾人的急雨,哗哗地骤降陕西大地死寂一样的苍茫中。这宛若峰崖上落下的一帘七彩炫目的飞雾,这吸天地之灵气,扬民生之壮气美气的不可逼视的铮亮光瀑,袅袅在大地上,袅袅在大地的眼睛、嘴唇和心扇中……

  业余时间博览群书,犹好哲学的郭宝成,仅读书笔记就有100多万字,好诗词,亦临池,书法造诣深得二王之味。2008年1月初的冬夜,郭宝成写下了:“医病医贫医天下,徐徐大爱到人间”的诗。当时,以神木县城为界,城南和城北成为贫富的分水岭,城南山穷秃而陡,城北则是海市蜃楼的一个缩版。有人形象地说,全县三分之一的人浮在锦衣玉食中,三分之一的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在生存的迷惑里跌跌撞撞。这种贫富悬殊已经达到了危险的冰点,被郭宝成更深地移植到自己的血脉里。于是,实行全民免费医疗的火炬照亮了他心灵的光焰。他已经预感到这一从伤口里爬出来的捷径留下的巨大思考空间和无法估量的远景。

  三

  胸中父老千千万,一片丹心气自豪。

  ——郭宝成诗《登中央电视塔》

  终于,全民免费医疗在预言和期待中举鞭出征了。宣传条幅的红,就像桃花盛开时那样明媚而纯净,浮动在小城的晨光中,伫立在行人的惊诧中。

  这一天,许多患者及家属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一种奶茶般幸福的味道。有个叫刘光明的患者家属,他是神木县麻家塔乡水头沟村一组村民,母亲可能患有胃癌,以前一直找中医和江湖医生看,花去2万多元,而他一年的收入也就两万多元,还要养活家里的妻儿。他说,他活了41岁了,还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恬美的梦。

  在第二医院,患者吴买树正和临床的李拖生亲切交谈。李拖生说:“农民没钱啊,以前看病还要掂量一下,考虑看起看不起,现在不用愁了!”吴买树说:“根据我的病情,需要接受两个周的治疗,因为用的药主要作用是控制出现其他并发症,药贵,两个周的费用大约为6千元左右。看看,免费看病能给我省这么多,我们老婆老汉两年都挣不回来的呀。”

  是啊,医疗服务和药品价格在市场渺幻的涟漪中一路攀升,“看病难、看病贵”更显得恍惚而诡异,贫困阶层、弱势人群距离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远,“住上一次院,一年活白干;做个阑尾炎,白耕一年田”、“小病拖,大病扛,重病等着见阎王;小病拖,大病挨,快死才往医院抬;小病拖,大病捱,实在不行土里埋。”“一人得病,几代受穷;十年脱贫,一病返贫”,大量的民间段子究竟揭示了什么?

  此时,在国际金融危机的阴霾下,神木以能源化工为主的工业产业受到首当其中的冲击,全县煤炭、兰炭、电石等主要工业产品价格下跌三成以上,工业企业和煤矿几乎处于瘫痪状态。无疑,神木在这一世界性难题面前的作为,是今天的陕北高原民生问题的进行曲,她舒缓地激荡着神木儿女的情怀,淡淡地纳入了一个民族富强腾飞的古老的梦。

  公元前3世纪末,中国大地上第一次崛起了一条北起包头麻池古城(九原郡),经黄河(昭君渡)两岸丘陵沙地、库布其沙漠、鄂尔多斯高原、毛乌素沙漠、横山山脉、白于山东支脉、子午岭、渭北高原、南止陕西淳化梁武帝村(甘泉林光宫),全长740余公里的辚辚车马喧的秦直道。史学家认为,它对古代商业贸易和南北文化交流起到了重要作用。至今,它仍具有世界文化遗产的资格,对沿途交通、旅游、生态事业有综合利用的价值。

  公元1567年,明参将高天吉修建了神木凯歌楼(俗称钟鼓楼),上设三官庙。这是神木境内最早修建的古建筑。至今民间都流传着一个互相吹牛的笑话:三个神木、榆林、府谷人在一起互相侃大山,榆林人说“榆林有个凌霄塔,离天丈七八”,府谷人说“府谷有个悬空寺,把天磨得嗞嗞嗞”,神木人则说“神木有个钟鼓楼,半截入在天里头”。这虽然是笑话,但从中可以看出钟鼓楼是神木人接受灵魂洗礼的圣地,滋润心灵荒芜的心园。它氤氲着一种崇高、庄严、正义的圣光。

  从地上捡起一个丢失的麦穗,他的价值已超过了麦穗的本身。我知道,那孕育神木精神的地方,那风雨中闪耀的永恒开天辉煌……都是不朽的!故乡那个若古老的地平线上喷薄而出的朝阳,那暖阳阳的鲜活塑造着一种旷世之美的举措,令我不由地写下了以下的几句:

  是谁创造了

  中国医疗行业的奇迹

  是谁谱写了

  中国医疗行业的第一个神话

  是谁启动了

  为老百姓谋福的“航空母舰”

  是谁为全国支撑了

  金钱难以衡量的力量

  四

  躬耕麟州地,勤书塞上天。

  滚滚驰骋急,何言半百年。

  ——郭宝成诗《榆神道中口占》

  “看病难,看病贵”,是当今中国普通老百姓最大的“心病”。除了江苏华西村、河南南街村、河北周家庄乡等极少数一直坚持发展集体经济的村(乡)挺立在免费的阳光下,神木是中国第一个推行全民免费医疗的行政县,稳稳地把持了样本的命门。神木老百姓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个曾经被作家路遥称为:“没有比这更苦难的土地,没有比这更苦难的河流”的贫瘠之地,在承载着千年苦难后,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对天”的陕北人,而今攀附着免费的根茎向舒欢的生活突进!

  王怀杰是神木县贺家川镇王家坪村村民,十四年前得了糖尿病,后来不断恶化,最终发展成糖尿病肾病也就是尿毒症,为了治病,王怀杰一家几乎把神木县周边的医院都跑遍了。他的化验单有榆林的,鄂尔多斯的,北京医院的。作为重大疾病,尿毒症的治疗费用极其高昂,几年下来,王怀杰家里花在治病上的费用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每年得花6万多。到现在为止一共花了80万了,欠外债30万元,免费医疗的落地生根,让他和家人彻底展了愁眉。

  在神木县第二人民医院,院长王宗学告诉我,“最近住了一个老太太,80岁了,肚子上有一个肿瘤厚度6点几,近四公斤,她十几年来就在肚子上长着,但是她经济拮据,她不敢来医院,现在,你看她花几百块钱以后基本全部都能报销,还把十几年的病痛解除了。”

  “如果不是免费医疗,我现在肯定是在家里等死。”在神木县神华神东电力医院,术后的张海生侧卧在病床上,说话仍有点困难。这个中年陕北汉子,是神木县马镇中梁村人,外出内蒙古打工。去年,他突然咳嗽吐血不止,包头一家医院查明患有肺支气管扩张,必须手术治疗。由于没钱,张海生没敢做手术,花了1万多元治疗稳定病情后就回了老家。春节前,他又开始咳嗽吐血,没办法,他又东拼西凑借了几千元钱,住进了神华神东电力医院,仅一周时间,钱花光了,无奈只好自行出院。此时,贫困的张海生绝处逢生,终于可以住院手术了。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他即将痊愈。张海生所花的3万元医疗费,可报95%以上。

  大保当镇高圪堵村的村民白占发,十多年前,他的右前臂做过手术植有钢板,但由于家中贫寒没钱治病,钢板一直没有取出,两年前因此感染化脓,钢板外露。现在,他才到医院做手术取出钢板。我在医院结算单上看到,他所花的3272元医疗费用中,自己只出了472元,其中400元为住院起付线的钱,72元为非医保药品的费用。

  免费医疗的豆粒铺满了晒场,但很快被一阵媒体的风雨淋湿了。先是免费医疗初始,患者蜂拥而至,县里7家定点医院病床爆满。接着,各大网站、论坛、社区、贴吧由此而酝酿的一次浩荡的追风行动,铺天盖地地充斥着所有人的眼球。四面八方的质疑乃至冷嘲热讽悠然收缩,惊悸出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我国到2010年人均医疗补贴才达到120元的标准。而神木“全民免费医疗”的安营扎寨,财政一年需要补贴至少1.5亿元,人均补贴400元左右,对此,质疑者有人冠之以“闹剧”、“乌托邦”、“大跃进”、“放卫星”;有人讥之为“拍脑袋工程”,是郭氏“脑袋发热”,仅仅是“看上去很美”;有人担心地方财政承受能力不够,恐怕“难以为继”,等等。光百度网“神木免费医疗”词条相关网页就达到了8万多条。

  难道捍卫生命的良策真如媒体和网上所说:是昙花一现?难道爱民、为民、亲民也是一串不谐的音符?对此,中国行政长官们该不该扪心?扪心“有钱”了之后干什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神木靠煤炭,确实如西北大地上迎风矗立的箭杆杨,给神木增添了充满力量的风景。但靠资源富的,远不止神木,譬如靠玉石富的,靠石油富的,靠口岸富的,靠棉花富的,靠天然气富的……多了去了,便是煤炭,也绝不只是神木一地,不妨扪心问问,想过将“富”分一些给贫苦百姓么?又真正落实了多少?

  “脱贫四五年,一病回从前”,“救护车一响,一头猪白养”。这些顺口溜究竟意味着什么?因此,神木医改的生命的开屏,有了物质的、朴素的引领精神。印度德里大学一名社会学教授说:“谁都可能生病,但大部分起初只是得一些小病。如果小病能够得到及时治疗,则可有效防止发展成大病。从长远来看,是以最小的投入换取最大的回报,最终的结果是人民健康得以保证,国家经济持续发展。”1948年,英国政府以税收支付全民的医疗费用,迄今为止,英国已经走过了60多年的历史。紧接着,西班牙、印度、巴西、古巴和智利的所有国民都享受了免费医疗。这其中既有经济强国,也有经济弱国。也就是说,经济实力并非衡量一个国家是否可以实施免费医疗的唯一条件。如果这样来判定神木的免费医疗能坚持多久,显然太过简单。

  突如其来的风潮令郭宝成感到满腹沉重。迎着汹涌而来的潮汐,神木医改新闻发布会抵达了2009年阳光灿烂的五月。郭宝成向全国人宣称:免费医疗会成为一个绝对的免费午餐,而且味道会更加鲜美,营养更加丰富。而这个免费的午餐也不会因为我本人告老还乡而中途废止!因为,老百姓将不答应!

  这一宣称使有关“拍脑袋工程”、“不切实际”等批评不攻自破。一些媒体不再只限于闭门造车,纷纷派出更多的记者前来神木。这时,神木七所定点医院一下子从病人爆满出现了120多张空床位。一床难求的现象终于逐步缓解。是啊,看病出现井喷,实是一次集中的清欠行动。因为需求被压抑得太多,压力一旦移开就会有巨大的反弹。

  神木的医改之所以让一些人看不顺眼,只能说是神木打破了那种风行一时的甩包袱式改革潜规则。将学校推向市场、将医院推向市场、将公交、自来水等推向市场。一个时期,一些原本事关民生的公共服务事业、公用事业,在市场的旗号中被各地政府当包袱一甩了之。看起来是发挥市场的作用,引入民间资本,实质是政府不愿履行公共的义务,甚至想着与民争利。只想着花钱搞些看得见的形象和政绩工程。“卖光”政策还成了敢于破冰的“光荣”代名词。而对于诸如医疗、教育、社会保障等方面实实在在的惠民事宜,一则因“只出不入”,再则因不是能贴到脸面上的“金”,故而,除过年过节时,情不由衷地拿出三核桃两枣,让媒体扛上摄像机,拍放些困难户们“感恩涕零”的镜头外,其余但凡要给百姓花些钱办些事,无不像《白鹿原》里韩裁缝所说,“比球上割筋都难哩”。

  比神木有钱的地方多的是,非不能也,实不为也。别的地方不是差钱,但差的是什么呢?

  村上春树说,在写小说时我总是在心里牢记:“在一座高大坚实的墙和与之相撞的鸡蛋之间,我永远都站在鸡蛋一边。”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差不多都是一个鸡蛋,并且在某种程度上也面临着一堵高大坚实的墙。郭宝成敢于推倒这个墙,不过是重拾政府的责任与义务,让医疗回归公益,对滥用市场化的操作来一次矫正。

  ……爱就是奇迹。生命的大爱能挣裂岩石。生命的大爱能劈开峡谷。没有了障碍,幸福将离勇士很远。有这么一个肯乐于奉献的神木长官,还能有什么力量阻挡人的脚步。萎枯的必将发芽。窒息胸肺的云团必然冲散。诱惑眼睛的拐点必然消逝。郭先生血浓于水的黄土情,凝聚力量的民族魂会令冷漠的心变得温暖。杂乱的心变得纯静。倦软的心变得坚毅。稚嫩的心变得成熟。被尘土埋掩而死去的心冒出新芽。

  据报道载,国内知名爱国主义教育专家庞士让就神木医改认为: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60年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是近代以来中国人民的第一次解放,31年前的改革开放是第二次解放,而神木医改是第三次解放的先声。只知道奉献的郭宝成,走着,默默地。他奉献得太深了,深得令人不能相信。他奉献得太重了,重得令人不能理解。他奉献得太纯了,纯得连一丝阴影都使人痛苦得发抖……

  生命在蓬勃。喝退茫茫夜色,人生便会有一曲快乐的歌谣摇曳……

  五

  满腔热血为谁赋?化作甘霖润人间。

  ——郭宝成诗《神湖》

  未到神木时。她是我心底的一个梦幻。轻轻柔柔,迷迷蒙蒙,影影绰绰,缥缥缈缈。神木在那头,我在这头。等走进了神木,我的心湖荡漾着粼粼的波纹。虔诚的心,变得静穆而庄重了。

  我翻过有关神木县农民写给郭宝成的一沓子感谢信,目光和那浸泪染血的展开情节,和那梦幻的文字相遇的一瞬间,骤然惊悸了,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动。在商品经济冲击下,多少人利欲熏心、人情淡薄、价值尺度已倒向金钱的时候,郭先生依然耸起中国儒家文化的丰厚辽远,耸起当官为民做主触人肤热的文化骨架。这种陈列在岁月里的神性硬度,无疑为中国幸运地完成了一份万世的敬仰:

  感谢信一:

  我叫李旭升,是大保当镇农民。医生对我女儿结核性胸膜炎病情的诊断,将我们推进了痛苦的深渊。结核性胸膜炎六个字,意味着巨额医药费,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实在是力不从心。家庭支柱的动摇,对生命和前途的担忧,差点把我们家击倒。正在痛苦,绝望之际,全民免费医疗给我家送来了温暖,报销额达一万元之多。这些大爱大义,这些点点滴滴,始终支撑着我们全家,让我们可以从无尽的悲痛中走过来,从漫长的痛苦煎熬中走过来。我女儿患病是不幸的,但有了全民免费医疗我又是万幸的。作为神木的一名农民,为自己在这么好的县而骄傲……

  我的心波动在感谢信的真情里。是啊,这是包涵做人的道德也是精神气质范畴的中国文化,它和那个酒肉穿肠的济公游戏风尘的济世妙方有异曲同工之妙,一箭双雕地既起到关爱解难,又为人们荒芜的心田拔除了杂草。更重要的是它在探示和涵盖传统文化的价值和意义的背后,深力度地解释了郭长官重义、重情、行事大器的心理、精神、性格、人格方面的磅礴大气。

  感谢信九:

  我叫贺凤英,是神木县某中学老师,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有些自卑,因为我脸上有两块不明原因的硬斑,我好害怕别人会看不起我。当我看到同事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梳着漂亮的发型,讨论着如何美容的话题时,我的心总是酸酸的,我多么希望我的脸像从前一样完美也让自己漂亮一点,可这些向往在我思想里慢慢地慢慢地消失着,直到荡然无存。

  通过朋友的介绍,我找到了一名比较知名的皮肤病专家,他的诊断结果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红斑狼疮”。当我听到这句话时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试试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现实终究是现实,面对与接受是我唯一的选择。那一天是10月11日,正好是我的生日,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上帝的安排,这个结果是我的生日礼物吗?当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坐上回单位的出租车时,我的全身好麻木,医生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荡,我的思绪好乱好乱。我在想我的家庭,我不满一周岁的儿子,我年迈的父母,我所有坎坷的经历,上天为什么对我如此的不公平,我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就这样我昏昏沉沉地回到学校,当我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时,我多想放声大哭,但他们一个个笑容满面是那么开心,我怎么忍心去破坏大家的好心情,我觉得快乐应该大家一起分享,而痛苦应该留给自己,难道不是吗?于是我忍住了泪水,在治病中,我已负债累累,欠下了10万多元。听到了全民免费医疗的消息,我幸福地哭了。

  其实在以前日子里,我早已忘记了什么是幸福,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幸福是一种什么感觉,这次疾病的到来我彻底向命运低了头。不再去设想未来,不再追求和渴求任何东西,我觉得我的人生是空白的。但是县里的这项政策,打开了我尘封的心门,唤醒了我熟睡的心灵,让我再一次感受什么是幸福。我——不再是一无所有的,我是幸福的……

  我清楚这一强烈的责任感、使命感共溶之后的厚爱,深沉如海,雄浑似山,散发着一股像陈年老酒的醇美甜香。这厚爱是从矿物中提取出来的金子,是从苦难的烈焰中锻造出来的“舍利子”。这道爱心的大风景,闪现着一股原始的淳厚与真诚的诗性、神性光芒,而且直抵人的终极精神境界。

  感谢信五十五:

  我叫李虎林,是神木籍的一名大学生。2003年的7月,我像其他应届大学生一样参加了工作。作为一个一线技术员,不管是风吹日晒,还是严寒酷暑,都得在野外作业,但我不在乎这些,我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认为基层是对人最好的锤炼。就在这时,我的身体开始不适,先是牙痛,接着是高烧不下。男子汉总认为这没有什么大碍,我仍坚持工作,因为上学时,我一直是个体育健儿,直到再也支撑不住了,才到医院。这时情况已非常危急了,我被诊断出是急性白血病,这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的消息,将一个没任何心理防备的家庭一下子就击垮了。因为我是父母唯一的儿子,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我那样一个健壮如山的小伙子,竟然得了这样的病。心痛的母亲欲哭无泪,顿时瘫软了,切痛之后,母亲还是把所有的伤痛和绝望都压在心底,毅然地变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带上所有的积蓄直奔北京。她要让儿子活下来!我家并不是富裕的家庭。父亲是一名普通干部,母亲1992年就下岗了,在街面开了一个小店,父母就凭着这点收入一直供养我和妹妹上大学,家中还有年迈的奶奶。我毕业后,父母觉得有点盼头了,可以减轻一点负担,却不料发生了这样的事。看白血病,化疗、骨髓移植、需要极大的花费,仅凭我们那点家底是看不起这样的病的。心痛欲绝的一家人,开始为看病钱而发愁,愁得大家吃不下、睡不着,我的妹妹竟然要放弃学业,不去上大学了。父母舍不得儿子的命,但也不忍心破灭了女儿的前程……一个人的力量是单薄的,正像一支红烛照亮不了黑天。但是千万支红烛一起燃烧,就会发出熊熊燃烧的烈焰和耀眼明亮的光辉,汇成照耀天地的长明灯。2009年3月,实施了全民医疗,在寒冷的春天,让我们一家感到了融融暖意。经历着这一痛苦的磨难,感受着神木县民生工程的爱心,我没有了死的恐惧,产生了生的热望……长路奉献给远方,江河奉献给大海,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神木?感谢神木县的全民免费医疗政策,是它让我走出了困境,让我的生命在爱的路上延伸……

  生命的感动。带来的是朴实而真切的收获。读着信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眼,我觉得灵魂不为缺少装点而冲淡,岁月不会为缺乏色彩而黯然。是啊,郭宝成以一颗真诚的心走过四季,以另一种方式的现身说法,从而唱出了一支在神木史上独树一帜的歌。

  评判这项独具创新的医疗改革,普通老百姓应该算是最权威的裁判了。2010年3月,我再次走进了县医院,迎面遇上了店塔镇石窑店71岁农民王号善。“我们农民过去有了病,都害怕上医院,自己买点药硬扛着。”王号善说。5年前,他患上胃溃疡,因为医疗费太高,就一直拖着,结果小病变成大病,查出了胃窦癌,因为免费医疗他才接受手术。他说:“现在咱农民看病,政府出钱,咱们和干部都一样了。”

  53岁的王双堂孤身一人,是农村低保户,同时患有肺气肿、支气管炎、胃肠炎等多种疾病的他,以前却一直没有住院好好治疗过。“没有钱,看不起,实在扛不住了,就找个小诊所输几天液。”王双堂说,“现在免费医疗帮了大忙,否则哪里住得起?”……

  家住神木镇西洼村的王老虎,是一位多年的老病号,他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和农村合作医疗证,顺利地在县医院先后两次住院,并报销了10多万元。王老虎告诉我:花费了10多万元钱,都县上给我们报销了,我心情好,病也好得快,我没有任何负担。而王老虎的儿子王牛告诉我说,近年来他们家的收入本来不错,一年下来的10多万元收入基本上全部给父亲看病花了。2009年他们家的情况却大不一样。他投资10多万元建起了两亩蔬菜大棚,等于说政府给了他投资创业的起步资金。

  在县医院合疗科,正在为母亲办理出院手续的高建刚告诉我说,他母亲住院一个多月,10多年的老胃病终于彻底地治好了。他以前没钱给母亲看病,他妈小病扛、大病拖。县上实行了免费医疗,母亲的病也看好了,解决了他经济上的负担,县上的政策好,他以后可以放心地做他的事儿了,不用再照看他妈拖累时间了。

  接着,我又来到了神木县人民医院内二科病房。75岁的焦候旦打着吊瓶坐在床上,旁边是专门从内蒙古东胜赶来照顾他的孙子焦明郎。焦老爷子是正月初十从100多里地外的马镇来到这里住院的,病因是肺叶得了重度炎症。主任医师牛永亮告诉我,痊愈大约需要花费三四万元,到目前为止已经花了2万多元了。焦明郎说,他们家一共4口人:爷爷、父母和他。他在东胜做平面设计,年收入约三四万元;父母也在外打工,年收入一两万元。放在过去,摊上爷爷这样的病,他们全家得去找亲戚借钱,收入的一半多就搁里头了。而现在,只需要自己出400多块钱就可以了,其余的费用经审核后基本都能报销。“政策好啊!”焦候旦有些颤巍巍地说。5年前他也看过一次病,花了5000多元钱,因为参加了新农村合作医疗,报销了一半费用,但家里还是掏了2500元。对于这个家庭来说,也算一笔不小的开支了。

  ……他们表达出了神木人民共同的心声。

  一封封感谢信,一句句掏心窝子的话谱成了纵横跌宕的诗行;一封封感谢信,一句句掏心窝子的话延延绵绵地溢满了爱的惊喜;一封封感谢信,一句句掏心窝子的话昭示着这个雄性的县阳刚的内力。

  在阿拉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情人阿里巴巴念了一句“芝麻开门”的秘诀,意想不到地打开了放着许多金银财宝的山洞之门。而全民免费医疗的实施,也成为当地农牧民的一个治穷致富的秘诀。人们深深知道免费医疗之花含苞待放前,即使一个五口之家,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两三万元的积蓄,算很小康,很圆活的家庭了。但只要中间有一个人得了一场大病,比如得了15万、20万才能治好的病,这家人就陷入一种绝望、特别贫困的生活境地……我仿佛看到了郭宝成身上蕴藏的时代精神和民族之魂,觉得他就是新时期陕西人的形象。郭宝成之所以能做到,便是他从来也没有把自己孤立于这片地域之外,他深知自己的爱是有根的,而这根粗壮的根就深深地扎在陕西这块大地之上。这块土地是祖国为他提供的丰富的水源,这是他的爱赖以生存的命脉所在。他的身后,是神木42万人民、是响彻中国的大地之声。

  六

  福民福县强国力,满腔碧血向天书。

  ——郭宝成诗《车中偶得》

  朝阳如血,渗红了东天几缕云彩。现在,从梦中醒来的我,又看见了对面的墙上,那一幅陕北小伙打腰鼓的图画。雄壮聪慧的陕北小伙从黄土深处打出来,优美的旋律使空气溅碎了,高山颤抖了。腰鼓一声一声走出陕北大山,向海内外传播开来。

  我心头一亮:荣膺“2009中国改革年度人物”的郭宝成不正是陕北打腰鼓的小伙吗?我知道世界上有两种人的职业最近于神灵,一是心忧天下的人,一是禅界法师。心忧天下的人是铺筑阳光,法师则是沟通死亡。人类灵魂是天赋的,在灵魂面前没有工程师,心忧天下的人是血性的快乐主义者。他们不仅仅修出了惠民的路,也修出了人内心的精神之路。凭心而论,一个医疗,一个教育,在哪个地方不是难题?但郭先生用汗水与爱心,建造了神木比铁还硬的脊梁,在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中都有爱充溢鼓荡,在每一捧泥土每一粒玉米中都有爱飘扬弥漫,令每一个因病而忧伤和痛苦的人心里都是诗歌一般舒朗:神木药费报销30万的上限,更是蕴积出一种明朗的妩媚和热烈的愉悦。神木“三个免费”的光灿丰美,带着泥土的清香味道,沾染了神的灵气,令群众后顾之忧像盆里的脏水全部泼完了,社会消费空前放浪而纵情,县域经济铆足力气由全国第92位走到了第59位。分好社会财富这个蛋糕是政府的良知。国家提出在2020年消灭绝对贫困,而神木在2009实行了全民免费医疗、免费教育、残疾人免费供养后,就意味着消灭了绝对贫困,也意味着均衡地划分了社会财富这个蛋糕。这使我想起了国家卫生部陈竺部长的话:“如果全国的县长们都像神木那样的话,我就在想恐怕300元的目标,至少在我们国家,大概五分之一的县里可以做起来……前三百到四百强的县,肯定都做得到”。

  是的,医改这首歌经由神木唱出来,如高山之巅的一株兰草,生长在多雨的季节,美不可言。和这歌声比起来,河水的声音太弱、流沙的声音太弱、时间的声音也太弱。

  “狂风啸落钢枝果,暴雪催开铁叶花”(郭宝成诗《塞上松》)。我知道那一医疗的航线和灯塔,必将引导着中国医改这艘巨舰驶向远方的彼岸。我也知道人们更不会忘记:所有这些事件的背后,都是同一个主要幕后推手——郭宝成。

  我终于撩开了神木全民免费医疗神秘的面纱。免费医疗是诗,是画,是歌,是锦,是多彩的陶,是童话纺织的世界……是上帝垂青的尤物。而我,像赴一场千年的约会,也成为神木怀里的一滴水,一枚叶,感受到了她轻盈的呼吸,聆听到了她心跳的脉率……佛语讲:古镜未磨时光照天地,磨后则黑漆漆。泰戈尔诗曰:果实的事业是高贵的/花的事业是甜美的/但是让我做叶的事业吧/叶是谦逊地专心地/垂着绿荫的。是的,总有一些事会印证岁月,总有一些歌会传唱永久。蓝天白云下,悠扬的陕北人会用美国诗人亨利华兹华斯朗费罗的《箭与歌》吟唱着他:

  向天空射出一支箭,

  这支箭不知落在哪里;

  有谁的视力,

  能追上箭的踪迹!

  对着蓝天唱一支歌,

  这支歌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

  有谁的眼睛,

  能追上飞翔的歌声?

        

                                                                                              选自《高原风》201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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