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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 记(陶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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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8.06.25

四季里的锄头


    村人叫它kuang(狂),念第二调。它呆的地方,在杂物房里最显眼的位置。杂物房没有门,和厨房一墙之隔,三面墙支撑一个黑瓦屋顶,人和猫狗老鼠进出畅通无阻,像一个不需要门牙的人。里面是见证一个农家和土地打交道的各种物具:犁头、耙子、铁铲、镰刀、秧盆、打谷机、瓜豆架子,等等。它们杂乱无章或各就其位,完全看这家女主人的品性,懒散邋遢亦或勤快整齐。锄头一般不会乱放,再邋遢的农妇也会给它固定好一个位置,挨在右手边的墙壁上,把子竖着,顶着墙壁,显眼,触手可及,彰显它在一个农家的位置和重要性。

    早上起来,蓬头垢面的主妇在厨房里操持一家老小的米面,晨风从烟囱倒灌进来,灶膛里的稻草浓烟从灶口吐出,熏了主妇一脸,她的咳嗽声便是这个家庭一天的开始。还在床上睡囫囵觉的男主人翻了个身,碰到一个绵软热乎的小身体,那点恍惚睡意便消逝了。他睁开眼睛,一张红彤彤的小脸蛋挨在他的鼻尖上,和他如此贴近。这小脸蛋像一面镜子,男主人总能从脸蛋上的某一处照见自己,也许是那两条淡淡的眉形,或是细长的双眼。他再也睡不下了,他看见需要五谷果蔬喂养的小时候的自己。男主人起来,上了一趟茅厕,顺便往猪栏里漫不经心瞟一眼。家里的事情,家人薄衣暖被,猫狗鸡鸭猪的喂养,一向都是女人操持。他暗暗吃了一惊,栏里的猪快要出栏了,日子又被过走了一截。

    他穿过厨房里弥漫的稻草烟雾,来到杂物房,顺手抓起锄头。他的双眼甚至都没瞧锄头一眼,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身怀一种使命。几乎每天如此,锄头是每天第一件被握在人手里的农具,人握住它,便握住一个家庭的四季五谷,握住一天的光阴。他往地上顿了顿锄头,像是在打招呼:伙计,该出发了。

锄头什么也不说,轻而易举的,跃上了人的肩膀。它也是人肩上的担负。

    清晨的田野尚有虫鸣,微风湿润。锄头薄而锋利的刃口通过风来判断季节更替,它就知道该干什么了。寒风料峭,那是早春,万物复苏,开始宽渠放水,夯实田埂。

    男人们肩荷锄头,游走在自家田头地埂上,碰面了,递一根烟,接过烟的人赶紧往身上摸火,点燃,朝对方递过去,这叫烟火礼仪。老烟枪能把握一根短小火柴的瞬间火候,在一根火柴燃尽时点燃两根烟火。开场白司空见惯,然后往彼此肩上的锄头瞟一眼。脾性相同的人,它们的锄头大致也差不多。两人都是膀大腰圆勤勉于耕,锄头柄子大都结实光滑,锄头口刃宽薄而雪亮,锄头是他们彼此的照见。肩负锄头的人继续前行,走到一块田埂略有弧度的稻田前,放下锄头。锄头闻到了熟悉的泥土气息,它熟稔这块田每寸土的软硬和肥瘦,譬如熟悉握住它把子的那双手,手掌的温度和纹路,它一清二楚。它挖掉田头渠沟里干枯的野草和堵塞的土块,把开春的水引进待犁的稻田。一截田埂有几个拳头大的老鼠洞,锄头也补了个结实。去年在一截田埂挖掉的那颗刺草,竟然闻着春风又从老地方钻出嫩芽来,锄头愣了一下,那点儿怯生生的嫩黄,与之遥呼相应的是一个蓬勃的春天。锄头放过了这抹脆弱的嫩绿,它不知道它能否躲得过老牛的舌尖。锄头在早春的每个清晨忙活着,把一个家几亩稻田从头到尾顺了一遍,该夯实的田埂夯实了,该挖宽的沟渠挖宽了,该引入的田水引了,这都是锄头干的事情。在乡间路上,它顺便把一两堆还在冒热气的牛粪扒下路边的田里。一个早春下来,锄头把子又多了一层光滑,刃口也增添几分锋利。锄头挖开了一个村庄的春天,一个农家的生计。

    暖风吹拂,那是夏季的夜晚。插下的秧苗在夏季的烈日兼暴雨中毫无畏惧生长。从一粒种子落到泥土里,发芽成苗,再拔苗移种,成长抽穗,成熟收割,被人收了果实后的稻杆子,一两场秋雨落下,变软腐化,最后回归尘土,其实和人的一辈子没什么两样,草木一秋,人生一世,最后殊途同归。

    晚饭后,人们扛着锄头又出门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仅仅是出于一种习惯,像临睡前要洗个脚。月朗星稀,手电筒也不用照,人们拖着自己淡淡的影子,肩上的锄头也压在人影上。人这一辈子,其实最亲密的是自己的影子,但人常常忽略掉了,人很多时候都是顾不上自己的。一路虫鸣,水蛇和老鼠从稻田里惊弓之鸟般窜出来,老鼠在前,蛇在后,一看就知道是一场惊心动魄地逃亡与捕猎。人半点惊吓没有,连影子都不晃,更无须惊动肩上的锄头。锄头在那里,像手持尚方宝剑,大概是人和影子无须惊吓的原因。到了那块养家糊口的稻田前,人们习惯地手持锄头往自己的田埂上顿一顿,和稻田打个招呼。其实田水满满的,田埂也没老鼠作祟出来的漏洞。老鼠从来不在雨水丰沛的春夏季打洞。这两个风和日丽的温暖季节,连雨水都是温热的,老鼠随便在哪都能度过一宿。老鼠只在干燥寒冷的冬季打洞躲避寒潮,这贼眉鼠眼的家伙抵得上半个人的精明了。

    锄头于是充当了垫屁股的家伙。肩扛了你一路,也该给人使使了。也有人直接屁股朝地,让锄头安逸躺在身旁。垫着坐的,一般是女人和老头子,这两个荷锄夜出的人,家里肯定是没有可靠顶梁柱的,锄头似乎时刻贴着肉身才感到踏实。中壮年的当家男人就让锄头搁在脚边,触手可及。这一坐就是半个夜晚,蛙鸣虫叫,沟渠流水响动,田里稻禾拔节抽杆,有些声响耳朵听得见,有些是心里听得见。似乎要听听这些声响,人才能安安稳稳送走这一天。人乏了,站起来,跺跺坐麻的腿脚,拾起锄头,又往田埂上顿了顿,心满意足送走一天。

    秋天时,锄头比人先尝到果实的滋味。人路过一片茂密的甘蔗地,这是一片靠近水利的甘蔗地,每月两次水利蓄水,地主总能引水浇灌,这甘蔗便和离水利远的甘蔗的长得不一样,长相均匀油光水润,像富人家的日子。人知道吸足水分的甘蔗其实并不甜,但色相诱惑着,人于是冒了一次险,钻进甘蔗地里,找一根更顺眼的,锄头锋利的刃口对准根部来一下子。这里头有点儿讲究,必须要让锄头刃口深入泥土下的甘蔗根部,砍伐甘蔗的声响就生生被闷在泥土之下了。偷一根甘蔗,其实在乡野不算个事情,但毕竟也算个贼,心就有点儿虚了。

    锄头品尝到了秋季第一根甘蔗的滋味,给人当了一回帮凶。当然,整个秋天下来,锄头还刨过几棵硕大的包心菜,几兜子孙满堂的花生。一连几个夜晚,锄头和主人守在香蕉地里,守候那个已经偷走了两个香蕉坠子的贼,差一点就让它的刃口尝到贼人的皮肉滋味了。

锄头又回到稻田里,此时稻田遍地金黄。雨季退去,水利不再放水,该晒田了。锄头亲手挖掉在春季夯实的田埂。一块稻田四条田埂,靠近沟渠的两端田埂必须要挖开口子放掉田水,利于晒田,可助稻子快速成熟,还可避免收割时满腿泥泞。

    每块稻田靠近沟渠的那两端田埂,总会有一个口子,极像人身上的一块疤。那是锄头挖出来的。春夏时夯实保水,秋冬时挖开放水。锄头的一生无数次重复这件事情,在同一块伤疤里不断割裂,再缝合,成全一片稻子走向成熟,成全一个家庭的丰衣足食。

    雾起来时,冬天便来了。乡村的冬天是肃穆的,春夏秋的蓬勃仿佛一夜之间沉入地下,失去繁华和果实的田野变得空旷起来。锄头没有一天闲着,只要人还出门,必定扛在肩上。哪会有一个种庄稼的人不出门呢,他一家子的营生全在家门之外的田野里,人出了门,锄头也就不会挨着墙壁歇着了。冬天的活儿不多,稻子收割了,甘蔗要在年根,有时也在年后才收,这得等榨糖厂的通知。

    人在萧疏的田野里走着,冷冽的西北风掀翻人的头发和衣角,扛着锄头。这时候稻田不会和锄头有什么联系了,老鼠和狗刨出来的洞,被牛踩毁的田埂也不必去理。锄头只在合适的时候去干合适的活儿。不然满地的活儿像瞎子一把乱抓,能把锄头累死。人们主要查看甘蔗地,做一些准备。比如把地边种的荆棘砍了,方便收甘蔗。荆棘种来当围子用,防备人钻进地里放牛。人或许会在甘蔗地里发现一个光滑的老鼠洞,洞口有新鲜的老鼠屎。老鼠洞周边的一丛甘蔗被啃得东倒西歪,只剩下一副空皮囊。人和锄头就开始忙活了。老鼠洞一般都会有前后两个洞,前洞口进出,后洞口相对隐蔽,备着逃生。锄头四处刨挖,找到老鼠逃生的后洞口堵死,开始挖前洞口。这是一件费劲的体力活儿,挖着挖着,捂了一冬的厚棉衣脱掉了,干燥的后脖颈浸出细密的汗水,握锄把子的手掌热乎起来。人听见自己身体内部各个关节动起来的摩擦声,血液在加速流动,一种暖呼呼的舒坦劲通体漫延。老鼠最终被逼进死路,命丧锄头下。也许这是只走运的老鼠,走亲戚去了,逃过一劫。不管有没有老鼠,人热乎起来了,舒坦了,心情也好了。人坐在挖出来的新鲜土堆上,锄头搁在脚边,风吹过甘蔗林,一片沙响。

    年根或者年后,榨糖厂收甘蔗的票下来了。锄头的大活来了,家族的五六条汉子擎着锄头钻进甘蔗地里,照准每根甘蔗的根部劈去,收割一个村庄一年中最后的果实。

    锄头也和人一样,是要循规蹈矩走过四季的。


我们家的锄头


    我在五岁时有第一把锄头。其实这把只有我一半高的锄头并不叫锄头,叫king,念第三调,但它也属于锄头,是锄头的雏形。譬如我们这些刚穿上合裆裤的娃娃,大人们还不把我们称为人,而称为娃娃,鼻涕虫,讨债鬼,掉脑袋的。

    村庄的娃娃,只要能端稳了饭碗,都会有一把与他个子形似的小锄头。妈妈出门上菜地去了,箩筐挑着刚清理出圈的鸡鸭粪肥或余热未消的稻草灰,她的锄头被绳框箍住,稳稳地落在箩筐里。我拎着锄头跟在她后面。

    锄头是爸爸到镇上李氏铁铺请师傅给我锻打的。这对父子是湖南人,而爸爸是从山区上门到我们村庄来的,爸爸与这对父子便有种同为异乡人的惺惺相惜之情。他带我赶集,把我安置在自行车前扛上,一路迎风而行。他赶集的机会并不多,柴米油盐鸡娃鸭仔一般是妈妈采买。他管化肥农药,这些东西经年就买那么一两次。爸爸急切地蹬着自行车,到了镇上,先到熟食铺买一包牛杂碎,再来几斤玉米酒,赶往李氏铁铺,像回娘家的女人。

    “娃,伯给你打第一把锄头!”喝到面红耳赤,李氏掌柜常常摸我的头许诺。

    五岁时,这把锄头终于抱在我的怀里,我像抱着自己一生的开始。

    他乡而来的爸爸对他第一个娃的第一把锄头极为看重。他不算是这个村子里有根有底的人,他像墙头根基浅薄的草,随便一阵风都能让他折腰匍匐。妈妈也不是,妈妈十五岁才和她的父母来到这个村庄,我是我们家里真正属于这个村的人。爸爸指望我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深根。

    他砍断屋后一棵桃树的一条枝干,用磨砂纸打磨,再抹上上好的桐油,制成一把光滑的锄头柄。

    如今我抱着这把锄头。我踩在土地上的脚步还不太稳,但我已经有一把自己的锄头,我和锄头朝自己的田地走去。

    菜地像一个家的厨房和牲畜圈栏,属于女人的领地。妈妈属于村庄里大多数幸运的女人里的一个,她的锄头只在鸡舍猪圈和菜地里忙活,极少和稻田以及甘蔗地打交道。她在菜地里种下莴笋,丝瓜,甘蓝,香菜,大蒜。她曾经种过猫豆,并且细心地给猫豆搭攀爬的架子,但猫豆常常莫名其妙死去。她会很哀伤,但从来不去细想猫豆是不是嫌弃这个村庄的土地,或者这个村庄的土地嫌弃猫豆。猫豆的是她老家常种的一种辅粮。

    我拎着锄头在三分大的菜地里走。对于五岁的我以及我的锄头来说,三分地实在太大了,像一位君王辽阔无比的疆土,我和锄头无从下手。我们只好同心协力祸害那些从菜丛里窜出来的蚂蚱,肥胖嫩绿的菜虫,捣毁一窝看起来繁忙无比的蚂蚁。藏匿于地下的蚯蚓也被我们挖出来碎尸几段。

    锄头和我有了第一次血腥宰杀经历。村里人没有杀生这个概念,他们刀下的鸡鸭猪牛和一捆青菜没什么区别。他们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个物,会被狗咬,会被蛇伤,牛也会冷不防给他们一脚,别人家的鹅会追他们半个村子。他们和这个村庄里的万物一起生生死死。

    妈妈无暇顾及我们。她在锄地,打算种一片朝天椒。她拿锄头的姿势有些奇怪,锄头总会不轻易挥到她的脚背上,她的脚背已经有几条触目的疤痕了。她总是抱怨锄头不好用。后来我才知道,妈妈原来的老家人,使用的并不是这样的锄头。她来到这个村庄之后,曾托山里的老家人带来一把当地人惯用的锄头。奇怪的是,那锄头锄在村庄的地上,也别扭。妈妈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把锄头被爸爸拿去李氏铁铺重新锻打,成为她如今手上的锄头,和村里其他人的锄头毫无二致。她别扭地锄地,使着别扭的劲,种出来的果蔬也别扭。我们吃着别扭的饭食,日子便也过得别扭了,总有一种异乡异客的凉薄感。

    似乎和锄头有关系,又似乎没关系。我们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

    我挥舞那把小巧的锄头,寻找和锄头合作的最佳姿势,我在使唤锄头,锄头也在使唤我,最终我们会合二为一,锄头变成我的另一条影子。

    我使锄头的姿势比我爸妈标准得多,种出来的庄稼也强壮饱满得多,因此我在村庄过的日子要比他们和顺,像这个村庄真正的主人,可以随便朝一面凸出路面的矮墙跺一脚,高声骂一两句咬伤了我家下蛋母鸡的谁家的狗。我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选自《西部散文选刊》微信公众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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